第243章 苏晚晴的病(二) (第2/2页)
三个月后,四月初,杭城。
“守拙一号”临床二期数据揭盲会在笑笑实验学校的多功能厅举行。
不是林凡要求在这里开的。是方锦华主动提出的。她说,她的病人里有一百七十多个是看了秦雪那篇报道、听说苏晚晴入组后主动报名的。“他们不是冲着药来的——是冲着苏晚晴来的。他们说,如果这个药能让一个被宣判了六年的病人重新站起来,那他们也敢试。”
多功能厅的墙上挂着学生们的画。有画树的,有画房子的,有画自己爸爸妈妈的。有一幅画被单独装裱在玻璃相框里,挂在讲台正上方——是笑笑的画。画上不是两棵树,是很多棵。树下站满了人,手拉着手围成圆圈。圆圈中间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树多了,就不怕风。”画的右下角贴了一张红色的小标签,标签上是陈嘉禾用毛笔写的四个字:“精神基建。”
方锦华站在讲台上,身后是一块临时架起来的投影幕布。幕布上显示着临床二期的核心数据:入组患者二百一十六人,完成二十四周治疗周期的一百九十八人。主要终点——神经系统功能评定量表改善率,治疗组百分之六十三点七,对照组百分之十二点四。严重不良事件发生率百分之八点三,低于FDA同类药物历史均值百分之十二点六。联合用药方案(千金藤素+K-337)的排异反应发生率从一期试验的百分之四十七下降至百分之六点一。
“百分之六点一。”方锦华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林守拙老先生在一九四四年密支那矿洞里用日文批注写下的那个数字,是百分之六。我们花了六十年,多出零点一个百分点。这零点一,是我们这一代人欠他老人家的。”
台下坐着十家参与联合研发的药企代表、浙江省药监局的官员、四所教育创新示范区学校的校长、十几个临床入组患者和他们的家属。苏晚晴坐在第二排,林凡坐在她旁边。笑笑没来——今天不是周末,她在公立小学上课。她二年级下学期的课表里周三下午是美术课,美术课的内容是画静物。上次她画了一颗苹果,苹果旁边画了一只从窗口伸进来的手,手指正在翻书。老师问她手是谁的,她说是妈妈的。老师说妈妈的手指画得太长了不像手。她说妈妈的手指本来就长,弹钢琴的手,只是现在还不能弹。
方锦华把PPT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不是数据,不是图表,不是致谢名单。是一张照片——密支那矿洞深处,一支锈迹斑斑的手电筒。手电筒斜靠在岩壁上,电池舱的盖子已经锈穿了,露出里面早已化成粉末的电池芯。但玻璃罩是完好的。罩面上有一层积了六十年的灰,灰下面透出淡黄色的光——是拍照的人用手电筒从远处打过来的光,穿过六十年的黑暗,穿过积灰的玻璃罩,照在镜头上。光晕在照片正中间形成一个小小的圆斑,圆斑里有四个用毛笔写的小字,是林守拙在手电筒玻璃罩上刻的:“灯在人在。”
林凡在台下坐着。他看过这张照片。三个月前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理矿洞资料的电子版,整理到凌晨三点,翻到这张照片的时候,他把照片放大到满屏,盯着那个玻璃罩看了很久。然后他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备注:“手电筒电池耗尽,玻璃罩完好。1944年林守拙刻字于玻璃罩内部。2005年发现时,字迹仍清晰可辨。”
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窗外是杭城冬夜的寂静,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很轻,像撕开一张薄纸。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在那行备注后面加了四个字:“可以用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加这四个字。也许是因为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整理一份六十年前的遗物——他是在接一盏灯。爷爷把灯递出来,他接过来,然后传下去。传给的第一个是苏晚晴,第二个是方锦华,第三个是今天坐在台下那十几个临床入组患者的家属。
现在,方锦华把这张照片投在幕布上,多功能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操场上风吹银杏树叶的声音。
“临床三期需要一千二百名入组患者。”方锦华关掉投影,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袖子擦镜片,“全国有超过两百万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患者。两百万。这个数字每年在以百分之七的速度增长。我们现在的临床试验基地只有四家医院——同济、协和、华山、浙一。不够。远远不够。”
她戴上眼镜,目光扫过台下所有人,最后停在林凡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