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我不走,陪着你 (第2/2页)
平日里旁人当着他的面吐唾沫、扔土块,他都只当没听见,可那些话扎在心上有多疼,只有他自己知道。
孟时时还想再拦,秦长风却已经开了口。
“我父亲是部队里的军人,早年上过战场,立过功,后来留在了部队里。我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没得早。父亲没有再娶,所以我是家里的独生子,家里从小到大,只有我和父亲两个人。”
他声音平稳,对过往没有太多起伏情绪。
“现如今,我父亲现在处境如何,我也不清楚。因为出事之后,我们的通信就断了。算起来,已经快半年没联系上了。”
“如今是死是活,是押是放,我都不知道。”
屋里静了一瞬。
孟时时不敢置信地怔了怔眼神。
她忽然想起秦长风手腕上那块瑞士表——那大概是家里唯一让他带在身上的东西。
可现在都没了……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活得冷清。
孟时时的手指慢慢攥紧,心口一阵一阵地发酸。
“小秦。”孟奶奶点点头,示意道,“够了,不用再说了。”
老人家伸出手,颤颤地握住了秦长风的手腕。
“奶奶不是一定要问你这些……奶奶只是不放心。不问清楚,我心里有疙瘩。可你是个实诚孩子,以后你们在一起,我能更放心些……”
一开始,听说秦长风的父亲也是军人,孟奶奶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个社会到底是怎么了……
为什么军人的孩子,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孟奶奶的眼眶红了,疲惫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
她拍着秦长风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好孩子……往后,孟家就是你的家。”
秦长风的喉结动了动。
半晌,他低声说:“谢谢奶奶。”
事情到这里,仿佛就此告一段落。
孟时时刚要松一口气,端起药碗想再劝奶奶喝药,突然——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孟奶奶弯下腰,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那不是寻常咳嗽的声音,沉闷、撕裂,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把整颗肺都要咳出来一样。
“奶奶——!”
孟时时的脑子“嗡”的一声,赶紧放下药碗,扑过去抱住奶奶的肩膀。
“奶奶!您怎么了?!别吓我——奶奶——”
“咳咳咳——咳咳——”
孟奶奶咳得根本说不出话,而捂着嘴的那块手帕上,洇开了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血。
咳出血了。
“奶奶——!”孟时时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快要停止流动。
秦长风脸色沉得可怕,却比孟时时镇定得多,一把托住孟奶奶的后背,另一只手迅速抽出枕头垫高,扶着老人缓缓躺平。
“奶奶,别急,慢慢呼吸。”
孟奶奶靠着枕头,喘息了很久,那阵要命的咳嗽才一点点缓下来。
她的脸色灰败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去请赵大夫!”孟时时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外冲。
“你留下来照顾奶奶。”秦长风按住她的肩膀,“我去。我跑得快。”
“咳咳……咳咳咳……”
床上的孟奶奶抬起手臂,拉住秦长风的衣袖。
“时时……时时,你去……”她喘着气,一字一顿,“小秦……小秦,你留下来……”
两人都愣住了。
情况紧急,两人根本来不及细想。
孟时时一咬牙,胡乱抹了把脸,脚步声很快冲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秦长风和孟奶奶,咳嗽声还在断断续续。
秦长风看着老人灰败的脸色,皱眉问道。
“奶奶,您有话跟我说?”
孟奶奶的双眼已经没什么神采了,却依旧定定地看着他,虚弱地哀求道。
“小秦……小秦啊……要告诉她……”
“时时那丫头,受不住……她要是知道了,天就塌了……”
“我求你了……小秦……替我瞒着她……能瞒一天,是一天……”
“奶奶,我明白。”秦长风郑重允诺,“您先好好休息。您才是时时最在乎的人,您多陪她一天,她就多一天有奔头的日子。”
“咳咳咳……咳咳咳……”
孟奶奶在秦长风的说话中,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微弱缓慢。
今天翻出来的那些旧事,那些人,那些肮脏的真相——对这个油尽灯枯的老人来说,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酷刑。
秦长风静静坐在床边,看着老人灰败的睡颜,很久没有动。
……
赵大夫是被孟时时半拖半背地“抢”来的,竟然有些习以为常。
他一进门,药箱往桌上一放,先搭脉,再看舌苔,翻开老人的眼皮瞧了瞧,又听诊器贴着胸口听了半天。
孟时时站在床边,心一直提在嗓子眼,手指把衣角绞得死紧。
过了好一会儿,赵大夫直起身,慢慢收拾着听诊器。
“赵大夫!”孟时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奶奶怎么样?!刚才、刚才她咳出血了!一大口!”
赵大夫低声一句:“孟丫头,你轻点,我胳膊都快被你抓废了。”
他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老人,又看了一眼站在床尾、沉默不语的秦长风。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里极快地碰了一下。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交接了。
最后三人到屋外说话。
“咳血了啊……”赵大夫叹了口气,“没事,虚惊一场。”
“怎么会没事!都咳血了怎么会没事!”孟时时急了,因赵大夫的话瞪大眼睛。
“你这丫头,急什么?”赵大夫瞪了她一眼,“今天你奶奶为什么咳嗽?是被气的!孟老二那个天杀的,做了这种丧天良的事情,新仇旧恨全堵在胸口,气急攻心,肺气上逆——咳两声,带点血丝,这不稀奇!”
“只是气急攻心?”
赵大夫眼神闪了闪,反问道:“难道你不相信我说的话?痰里带血,养几天,火消了,自然就好了。回头我开两副清火润肺的方子,慢慢养着就成。”
孟时时眼神依旧盯着他,再次问道:“真的?就只是……气急攻心?”
赵大夫莫名被看着有点心虚。
难道这丫头真察觉到了蹊跷?
可是秦长风刚才的眼神,明显是要他继续掩饰啊。
赵大夫只能继续演戏,故意板起脸:“我老赵头在村里看了几十年的病,还能骗你?怎么,信不过我?信不过,明儿一早,你们套车,送县城医院去!”
“信得过信得过!”孟时时见赵大夫看起来要生气,这才松口相信了几分。
不过……
她还是觉得,赵大夫看起来相当古怪。
真的只是气急攻心吗?
赵大夫背着药箱走了,挥挥手离开。
孟时时重新坐在床边,给奶奶掖了掖被角,又拧了热毛巾,轻轻擦去老人额角的冷汗。
做完这一切,望着奶奶灰败的脸,一动不动。
一转眼就是几个小时,屋外早已经入夜。
一只手轻轻落在孟时时的肩膀上。
“去睡一会儿吧。”秦长风站在她身后,声音很低,“你看了一晚上,眼睛都是红的。”
“我睡不着。”孟时时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秦长风,奶奶她……”
“奶奶她今天受了太大的刺激。气大伤身,老人家身体弱,咳血是险,但赵大夫既然说养几天就好,我们就先信他。你现在要做的,是照顾好自己,不要瞎想。”
秦长风安慰着劝说着。
“等明天奶奶醒来,如果看到你病倒了,她会更加担心,你可是奶奶最在乎的人。”
孟时时思忖着,慢慢转过身,抬头看着他。
灯光下,这个男人的眼睛黑沉沉的,深得看不见底,可那里面没有一丝慌乱——好像天塌下来,他也会站在这里,先替她扛着。
孟时时绷紧了一晚上的那根弦,忽然就松了一点。
“……嗯。我不瞎想了,去做饭。你也别走,今晚在这边吃。奶奶要是半夜醒了,我——我一个人,有点怕。”
风风火火的孟时时怎么可能怕。
她只是不想一个人。
秦长风重重应声:“嗯,我不走,跟你一起守着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