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的墨脱 (第2/2页)
吉喜看到街上走着的人,颇为好奇,他是第一次接触阿妈家乡的人,路上的人说的语言既陌生又有点熟悉。
自从去了中原以后,梅朵就一直讲汉语,直到德钦与她相遇,每每与阿爸说话的时候,梅朵才会说藏语,对于藏语,吉喜不是一窍不通,但也不是很熟悉,仅限于听得懂但不太会讲的程度。
吉喜更擅长川蜀的方言,毕竟从小在那儿长到十岁才开始四处搬家的。
“以后要多找本地的人说话,熟悉这里的语言,墨脱少数民族分支有好几个,你要在这里做生意的话,免不了要与他们打交道的,还有,如果遇到自称康巴洛族的人,少跟他们来往,没一个好东西。”
张瑞云叮嘱了几句,吉喜这孩子,大概是遗传了他外公德钦的经商天赋,从小就对数字算账十分敏感,心算特别厉害,十五岁的时候就开始做小买卖,把家里的积蓄给翻了一倍。
在这世道不在乎钱可以,但是身上是万万不能没有钱的,没有钱寸步难行,在发现吉喜不贪心、进退有度之后,就由着他去了,毕竟那些钱本来就是德钦留给女儿和外孙的,随便他怎么做都没关系。
吉喜十分喜欢将钱收进自己的袋子里,他发誓要让养育自己的阿妈和大爹过上好日子,于是将家中的钱翻了一倍又一倍,奈何两位长辈都是没什么奢侈的想法,于是钱财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噢噢,好的大爹。”
吉喜十分好奇当初大爹在这里的事情,但也知道,以这个人的性格,如果不想多说的话,怎么都问不出来的。
大爹最喜欢说的话就是……
——“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知道什么?一边玩去。”
——“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一个小孩子不用知道那么多。”
梅朵走在最前,步子放得极缓,一双眼眸迟迟不肯从周遭景致上挪开。
二十余年了。
整整二十余载春秋流离,她无数次在深夜梦回故土,梦里是山间溪流叮咚,院前格桑盛放,可每次睁眼,皆是异乡灯火。
今日真真切切踏回故土,耳边的乡音熟悉得刻入骨髓,又陌生得让人心头发颤。
她眼底残留的湿红未彻底褪去,唇角却始终凝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忐忑与期许交织在心间,反反复复起落。
她低声呢喃着,目光掠过路边翻新的土路,崭新的杂货小摊和往来穿梭的外地商贩。
民国时期的墨脱,早已不是二十余年前闭塞荒僻的模样了。
随着茶马商队常年往来,内地商贩逐年涌入,原本静谧寡闻的故土多了几分市井烟火的热闹。
街边支起了简易摊位,有人售卖雪域干货、手工织锦、山野药材,也有人兜售内地运来的粗布、瓷器、糖果,人声错落、烟火融融,远比当年繁华热闹。
可越是热闹,梅朵心底的忐忑便越重。
阿爸当年临走前特意叮嘱,老屋不出售外借,常年托邻里照看,留着一方故土,等着她或许有归来的一日。
只是二十余年世事变迁、山河辗转、人海浮沉,没人能笃定,那座藏在林海深处的老木屋,能否扛过岁月风雨,还留着当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