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两个穷酸的赌约,一座百年的孤城 (第1/2页)
许无忧跨出三法司那高高耸立的朱红门槛时,正午的毒日头已经偏西。
钱仲文那个狗官连同那八千两罪证官银,已经死死地钉在了大牢的刑架上。
他揉了揉酸痛发紧的后颈,挥手遣散了水程堂的护卫。
连自家伯府那辆显眼的青帷马车都没坐,他一个人顺着墙根拐进了西市。
“听潮居”是个隐在窄巷里的茶楼,素来是三教九流混杂的市井之地。
这里没有文人墨客附庸风雅的龙井碧螺春,卖的只有三文钱一壶的粗茶高沫。
他挑了二楼靠窗的一个背光角落坐下。
这几日间接地跟那帮朝堂上的老狐狸勾心斗角,他这张纨绔大少的皮子绷得实在有些筋疲力尽。
眼下大局已定,他只想在这闹市里讨半个时辰的清净。
小二麻利地拎来一把缺了口的粗瓷大茶壶。
许无忧刚闭上双眼,隔壁桌的吵嚷声却直往他耳朵里钻。
“我今日把话撂在这儿,赫连人绝不敢南下叩关!”
说话的是个套着发灰布襕衫的胖书生,急得面红耳赤。
“我赌一坛城南酒坊最烈的女儿红!”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颧骨高耸、瘦如竹竿的落第穷酸。
瘦书生毫不退让地一巴掌拍在桌面。
“你这酸儒便是井底之蛙!”
“蛮子年年秋天都要来打草谷,今年关外天冷得早,他们不来抢粮就得饿死,此战必打!”
胖书生嗤笑一声,捏起一粒发软的盐水花生丢进嘴里。
“我大乾镇北军十万精锐陈兵边关,他赫连王庭若是敢来,就是鸡蛋碰石头!”
许无忧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刚端起的茶盏又放回了桌上。
“你这等坐井观天的蠢物,可知赫连人的老祖宗是怎么起家的?”
瘦书生为了赢下这一坛酒,索性站直了身子,在茶楼里掉起了书袋。
“百年前的大唐末世,天下大乱,黄巢贼军踏破长安。”
“那时赫连氏的先祖赫连烈,本是镇守朔方的唐臣,族里子弟皆是穿汉服读春秋。”
“这等世代受中原皇恩的家族,你道他后来做了什么?”
瘦书生故意顿了顿,眼神扫过周围逐渐被吸引过来的茶客。
“这天生的反骨贼子,竟趁着天下大乱断了粮饷,在祭祖之日当众拔刀!”
“他一刀砍下了自家老族长的人头!”
满堂茶客发出一阵刻意压低的惊呼。
“不仅如此,他把唐廷恩赐的官印和四书五经尽数扔进了火盆。”
“他当众斩断发髻,重披狼皮,对着阴山起誓再不作中原的鹰犬。”
“这群野狗的开国始祖便是个六亲不认、嗜血如命的残暴首领。”
“如今这头野狼在大漠里养了百年的膘,你竟敢说他们不敢南下咬人?”
胖书生被这一番带着血腥气的百年旧史唬得一愣。
他张了张嘴,正搜肠刮肚地找词反驳。
旁边一桌正啃着烧鸡骨头的刀疤汉子却冷笑了一声。
“你这书呆子的嘴皮子功夫倒是不错。”
刀疤汉子将嚼碎的鸡骨头粗鲁地吐在地板上,油腻的手随意在衣襟上擦了两把。
“只可惜这野史杂谈里头,兑的井水实在是太多了些。”
许无忧抬眼望去,目光锐利地打量着那个出声的男人。
这汉子少了整整两根左手指头,袖口卷在手肘上方,露出的两条小臂上布满了交错的暗红色陈年刀疤。
即便只是懒散地坐着,他身上那股退伍老卒独有的边关兵痞气也掩盖不住。
“赫连烈是个狠绝的人物不假,但他立国称汗,靠的可不光是杀自家人立威。”
刀疤汉子抓起桌上的粗酒碗灌了一大口,目光扫过四周那些竖起耳朵的京城闲汉。
“你们这些养在天子脚下的雏儿,哪里懂得蛮子王庭那水有多深。”
“他们那个统万城里的大天汗,底下立下的政治规矩,比咱们大乾的朝堂还要恶心百倍。”
“匈奴人历来尊崇太阳升起的东方,兵制上极其‘尚左’。”
“大汗之下设有四大宗王,首当其冲的便是这左屠耆王。”
“这左屠耆王乃是钦定的太子储君,统领着东边水草最肥美的部众。”
“可你们知道真正管着大军杀伐和商路生死的又是谁?”
老卒刻意卖了个关子,看着众人都摇了头,这才嗤笑出声。
“是那个常年驻扎在西部大本营的右屠耆王,还有戍守前线的左右谷蠡王。”
“特别是那个右谷蠡王,简直就是盘踞在边境上的活阎王。”
“他仗着防备大乾的名义,独占了两国之间的走私黑市,私自打造兵器火药,富可敌国。”
“这头连大汗都敢不放在眼里的豺狼,才是真正牵动兵戈的硬茬子。”
“大汗若想发动倾国之战,没有这些手握实权、各怀鬼胎的谷蠡王点头出粮出兵,那大萨满烧的通天神骨也不过是根没用的柴火!”
茶楼里原本夹杂着说笑的喧闹声,不知不觉地彻底平息了下来。
刀疤老卒抹了一把胡须上的酒渍,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嘲讽的惨笑。
“最可笑的,是这百年来,赫连的政权早就变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畸形怪物。”
“当年赫连烈为了收拢中原逃逸的流民工匠,设立了南北两院。”
“可如今呢?”
“北院那帮死守着游牧祖训的老贵族,帐篷里铺着咱们大乾运过去的波斯地毯,用着官窑的酒具。”
“他们甚至花重金雇佣大乾落第的穷秀才,替他们在那草原上精打细算高利贷的私账。”
胖瘦两个书生听得瞠目结舌,连手中的折扇都忘了摇。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
刀疤老卒猛地一拍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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