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引蛊 (第2/2页)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我养着。”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谢昕听出了那话底下的意思——养着,就是用气血喂它。气血从哪来?从吃的来,从睡的来,从每一寸活着的皮肉里来。云衍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养?谢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云衍已经转过身,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黑暗里。
谢昕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夜色吞没。风从远处吹过来,冷飕飕的。他站了很久,才慢慢关上门。
云衍走到后山水潭边的时候,腿已经软得走不动了。他蹲下来,趴在潭边,喝了几口水。水是凉的,凉得他牙根发酸。他靠着石头,大口喘气。左手已经不疼了,但整条胳膊从指尖到肩膀,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像灌了铅。他撩起袖子,借着头顶那一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看自己的手臂。皮肤还是灰白色的,但那些青紫色的毒斑少了一些。在手三里和肩髃之间,有一条隐隐约约的黑线,像一根很细的头发丝,埋在皮肉底下,从针眼一直往上爬,爬到肩膀,消失在衣领里。
蛊。它在他身体里,找到了住的地方。
他摸了摸那条线,不疼,也不痒。就是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像身体里多了一样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在血管里游,在骨头缝里钻,在找什么地方可以安家。他闭上眼,用意念去追它。追到肩髃那道铁门槛前面,它停了。它堵在那里,像一条蛇盘在那道坝上。那道坝以前是墙,现在墙头上多了一条蛇。蛇在吐信子,在找缝隙往里钻。
他睁开眼。
顾渊明说过,牵丝蛊喜欢气血旺盛的地方。他的气血不旺,但肩髃那道淤塞的地方,气血走不过去,就堵在那里。堵得久了,反而成了一块淤积的“肥地”——对蛊来说,那是好地方。有吃有喝,还不用动。它在那里安了家。
云衍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至少,它不咬他。至少,谢昕自由了。
他靠着石头,闭着眼,听着风从竹林间穿过去的声音。沙沙沙,像无数条蚕在啃桑叶。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快亮了。云层散了一些,东边的天际有一线灰白色的光。他浑身酸痛,像被人从高处扔下来摔在了石头上。左手还在,能动。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嘎巴嘎巴响。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毒经残卷》还在,那朵干枯的烈阳花还在,那几块灵石还在。顾渊明给的那个小瓷瓶空了,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水潭边的石头上。瓶身上那张红纸被夜露打湿了,红墨洇开,像一小摊血。
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沈清辞。她抱着膝盖,仰着头,看着天上那几颗还没灭的星星。她听见脚步声,侧过脸。
“你一晚上没回来。”她说。
云衍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你怎么知道。”
“我去找过你。你不在。”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他左手上。“你手怎么了。”
云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袖口挽着,那条黑线从腕骨一直爬到肘弯,在灰白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受伤了。”他说。
沈清辞没有追问。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着的东西,递给他。他接过来,打开,是一块饼。还是热的。
“哪儿来的。”
“膳堂。我跟打饭的师兄说了半天好话,他才多给了我一块。”她顿了顿,“你吃。你比我还瘦。”
云衍看着那块饼,又看了看她。她的脸被晨光照着,淡淡的,像水墨画里用淡墨勾出来的远山。眼睛里有一点血丝,像是没睡好。
“你等了我一晚上?”他问。
沈清辞低下头,用手指在膝盖上画圈。“没有。我就是睡不着。”
云衍把那块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一起吃。”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接过那半块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笑了。
“这饼还是凉的。我白说好话了。”
云衍咬了一口。确实是凉的。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了。两个人坐在那棵老槐树下,谁也不说话,把那块凉了的饼吃完了。天边那线灰白色的光慢慢变亮,变成浅黄,变成橘红。太阳要出来了。
沈清辞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该回去了。今天还要去藏经阁看书。”
云衍也站起来。“沈清辞。”
她停住。
“谢谢你。”
沈清辞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晨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照成淡金色。
“你以后别一晚上不回来了。”她说,“我会担心。”
她走了。
云衍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风从远处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摸了摸怀里那朵干枯的烈阳花,花瓣又碎了一些,但颜色还在。橙红色的,像一小团将熄未熄的火。
他转过身,往杂役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