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北徏风烟 85:陈提监察独体系,触宰相怒引争议 (第2/2页)
这话一出,殿内又是一静。这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她说得实在。
有个年轻御史忍不住低声嘀咕:“若真如此,我们反倒轻松了……不用再看上司脸色,也能放手查案。”
他旁边同僚赶紧拉他袖子,示意闭嘴。但他自己却没收回那句话,反而悄悄看了陈宛之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宰相见群臣反应微妙,心中更怒。他身为百官之首,执掌朝政多年,何时被人当庭驳得如此难堪?更何况,驳他的人,还是个尚未入仕的考生!
“你倒是把什么都想好了?”他冷笑道,“那你可知,监察官若直属中枢,由谁任命?由谁考核?若其权力过大,与藩镇何异?若其巡查无度,扰民如何?若其结党营私,又当如何?”
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刀连斩。
陈宛之却未慌乱。她一条条答来,条理分明:
“任命由都察院初选,内阁复核,最终由陛下钦点,以防私授。”
“考核以巡查记录、百姓评册、案件实果为准,三年一核,不合格者罢免。”
“巡查须持令符,每地停留不超过十五日,不得擅自征调地方兵马钱粮。”
“若发现结党,一经查实,主从同罪,永不叙用。”
她每说一条,语气都不急不缓,像是早已在心里演练过千百遍。说到最后,她补充一句:“制度不怕复杂,只怕空设。只要执行严明,监察官不会成为藩镇,只会成为百姓眼中的清风。”
宰相盯着她,久久不语。他原以为这少年不过是逞口舌之快,没想到竟有如此周全思虑。他想挑错,却发现处处都有应对;他想斥其狂妄,却发现其言皆有根基。
满殿大臣也渐渐安静下来。起初是附和宰相的官员在减少,后来连一些原本沉默的老臣也开始频频点头。有个拄拐的老侍郎,甚至低声对身旁人道:“这小子……有点东西。”
宰相终于收回目光,冷哼一声,转身退回班列。他没再说“动摇国本”,也没再斥“黄口孺子”,只是袍袖一甩,重重站定,面色铁青。
争执暂歇,但火种已留。
陈宛之缓缓起身,退回考生行列。她没看任何人,也没露出丝毫得意之色,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棵长在山崖边的竹,风吹不动,雨打不折。
阳光终于爬上了她的鞋尖,暖意顺着布履蔓延上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将药囊往里按了按,确保残玉简不会硌出痕迹。
殿内恢复寂静,唯有铜漏滴答,水珠坠入下壶,缓慢而坚定。
考生们不再交头接耳,有几个甚至挺直了背,悄悄朝她这边看了一眼。那个曾对她微微颔首的年轻士子,此刻竟主动挪了半步,为她让出些许空间,仿佛在无声表示敬意。
陈宛之未察觉,也未在意。她只记得渔村老族长说过的话:“文章写得好不好,老天爷不管。可要是写得真心,老天爷会听见。”
现在,她不知道天子听见了多少,也不知道宰相会不会记恨,但她知道——
她没说一句虚话。
她没躲一次质问。
她守住了那个“真”字。
殿外风起,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清脆悠远。
她忽然想起昨夜在客栈写下的一句话,墨迹未干,压在包袱最底层:
“执笔者有灵,正在于此。”
就在这时,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怀真。”
她立刻上前一步,跪地:“臣在。”
皇帝坐在御座上,神情莫测,手中仍拿着她的殿试卷。他没有看她,而是问:“你所言‘监察独立’,若推行,当以何地试之?”
陈宛之略一思索,答道:“可先择一灾后州郡,民生凋敝、吏治混乱之地,设试点监察使,任期一年,事毕奏报成效。若利大于弊,再行推广。”
“何处合适?”皇帝又问。
“陇西。”她答得毫不犹豫,“三年前大旱,仓粮虚报,百姓饿死三百余。若今日再派独立监察使入陇西,查旧案余弊,整吏治积疴,或可还百姓一个公道。”
皇帝盯着她,良久,才缓缓点头。
“退下候旨。”
“谢陛下。”她叩首,起身,退回原位。
这一次,周围几名考生的目光明显不同了。有人悄悄挺直了背,有人低头避让她的视线,还有一个年轻士子,竟朝她微微颔首。
她未回应,只将目光投向殿中铜漏。
滴——
滴——
水珠坠入下壶,声音缓慢而坚定。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山崖边的竹,风吹不折,雨打不弯。
殿外传来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下一组考生被引入。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过去,但这场考试,还未结束。
她仍站在明政殿侧,靛蓝布袍未换,药囊紧贴腰际,残玉简藏于其中,温润如初。
阳光移动,照到了她的脚边,离鞋尖还差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