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宴上和乐融,焉知处处隐暗流 (第2/2页)
乐心雅阁中,欢声笑语不尽,声乐之声靡靡,在喧哗的热闹背景下,一番跪地俯拜,一番推杯换盏,又一番言语寒暄与高调夸赞,裳霓敬酒敬了一圈,喝得面色微红,见上座诸位的关注点已不在自己身上,立马就寻了个间隙转身溜了出来。
只是她刚准备回浅棠院,就被追上来的虞兰叫住,“霓儿,现下正宴已开,外面的宾客你也需走走过场,万不可现在就窝回自己的小院儿。”
裳霓苦着一张脸,“娘,外面那么多宾客,我又不认识几个。再者说了,以我的脾气秉性,我去敬酒,她们还能吃得好这顿饭么?”
虞兰也晓得她的性子,于是叹了口气,只叮嘱道,“罢了,应酬的事儿就交给你哥哥吧。你这小皮猴,要回浅棠院就好好得在里面呆着,别净给我惹祸,知道吗?”
“知道啦知道啦!”裳霓边说着,便跑了个没影,惹得虞兰频频张望,十分不放心。
这时时狐长霖笑着凑过来,“小丫头今儿喝了不少,眼下回浅棠院倒是最好的,省得她趁着酒劲闹出大事来。母亲放心,外面那些宾客有我照顾,不会叫人说出闲话来的。”
虞兰这才舒展了眉头,欣慰地笑了,“有你在,阿娘肯定放心。”
而时狐裳霓一路疾行,刚走出湖心亭园,就在一处僻静的树荫下瞧见一抹绯红色身影。“好你个病痨鬼!我说方才乐心雅阁中怎么没瞧见你人,原来你倒躲在这里清闲。”她暗自咬牙,正准备冲上去将他也踹入湖中,却被另一抹厌烦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元嫆今日身着一身嫣红色曳地长裙,十分惹眼。
时狐裳霓不耐烦地白了她一眼,“好狗不挡道,给我让开。”
元嫆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只是她还没开口,身后跟着的朱翾就忍不住为自家主子叫屈,“时狐世子怎可如此侮辱我家小姐?再怎么说,我家小姐以后也是世子的嫂嫂啊!”
时狐裳霓本来打算推开她就走,听了这话,倒是站定了脚步,满眼嘲讽,“嫂嫂?你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脸?哦,我知道了,你今日舔着脸上门来赴宴,原来是打着勾引我哥哥的主意,是不是?瞧你穿得又红又艳,活像是低等伎院里招客的浪荡伎子一般,真是俗不可耐!”
这话不可谓不刻薄了。
裳霓平日里说话也没有这样剜心的,只是她今日本来就满肚子邪火没地方发,偏偏元嫆还一点眼力见没有,横撞上来碍她的眼,裳霓只想赶紧把这只烦人的苍蝇赶走,好腾出脚来去收拾另一只臭虫!
元嫆从来不是软脾气的人,更是不曾受过这样的屈辱谩骂,只不过她今日抱着示好求和的目的而来,被裳霓挖苦羞辱几句,也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强压着尊严,笑道,“裳霓,我知道以往你我之间多有误会,今日我便是来道歉的。我父亲已经应了殿下的赐婚,不久之后,我们便是一家人。日后同在一处屋檐下生活,我们姑嫂相处的日子还多着呢。过去不管发生过什么,只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有照顾好你,全都是我的不是。往后,我也会时时检讨自己,与你和睦相处,你可能与我就此握手言和?”
相识多年,裳霓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元嫆的低眉顺眼。
只是她不曾想到,原来元嫆不仅趾高气扬的时候令人讨厌,就连低声下气也如此叫人作呕,她不耐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自己知道,我也知道。所以你何必委屈自己这般做戏呢?你素来瞧不上我们这些世家子,如今却又巴巴地上赶着要嫁进世家,为的是什么,有眼睛的人只怕都心知肚明。你既不曾心悦我兄长,我便不许你因任何阴晦私利嫁予他!我哥哥那个人,就算有时候呆板无趣,有时候严厉不讲理,但他于我而言,是世上最好的哥哥,也配得上世间最好的姑娘和最美的感情。我绝不会允许任何腌臜人或事沾染上他。你有什么阴谋,有什么算计,我通通不管,只是别用到我在意的人身上便是。否则,你知道我的脾气。”
她与元嫆何曾有过私怨?从来都是元嫆自己到处树敌,怙恶不悛,裳霓时常看不过眼才想着收拾她罢了。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元嫆也懒得再装模作样了,她摆了摆袖子,只嗤笑一声,“这桩婚事乃殿下属意,岂是你不许便拦得住的?今日我趁你生辰之日向你示好,不过是为着以后的日子留些余地,也让时狐氏与元家两家面上好看些。不过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那么日后走着瞧便是。”
时狐裳霓见她变脸之快,也笑了,“殿下属意又怎样,不过是口头上一说,何曾下过神旨?而殿下迟迟不曾正式赐婚,你以为又是因何呢?只要我不同意,我哥不同意,我阿爹阿娘就不会同意这门婚事。我劝你啊,还是趁早另觅良缘吧,莫要在我家浪费青春光阴和你的阴谋诡计。”说罢,她蛮力将元嫆主仆二人撞开,岂知,这会儿她再往那树荫下看去,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谁知元嫆这时又喊住她,“时狐世子过于天真了,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想控制便能完全掌控的。这世上的人,也不是你想保护就能保护得了的。譬如,在你的府上,天雪初黛那个废物还不是被人欺负,毫无还手之力,可见你对自己不过是盲目自信罢了。”她说着,便见空中一道熟悉的红光闪过,凤尾鞭立即迎面劈来。
元嫆不慌不忙地以手接住鞭尾,用力一扯,便将时狐裳霓拉到近前,轻蔑笑言,“你惯常恃鞭行凶,难道以为我真的怕你吗?奉劝一句,就凭你现在的修为,就不要动不动扬鞭抽人了。若是碰上个认死理儿、不识趣的,与你动了真格,将你这宝贝的凤尾鞭给毁了,你只怕要追悔莫及。”
时狐裳霓闻言一慌,凤尾鞭立即隐入虚空,她又出手一把将元嫆推开,“你敢!”
元嫆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裙,“裳霓世子若真笃定我不敢,又为何匆匆将本命灵器给收了呢?所以,有时候,话不要说得太满。”
时狐裳霓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不欲与她再纠缠下去,转身继续去找董夏清垣的身影了。
看时狐裳霓急匆匆离去,朱翾忍不住为元嫆打抱不平,“小姐,她如此对您,您何必向她示好?”
“示好?这些不过都是往上爬的手段而已。等我成了未来的家主夫人,今日所受一切,将来她都要百倍来还。”
主仆两人自顾说着,面露得意地入了席,完全没有发现自她拦住裳霓时,身后一侧亭柱旁多出的一抹黑色尾摆。
而此时,乐心雅阁中,神子殿下难得出宫一趟,与各位世家家主推杯换盏,也是真心实意的松快。
酒过三巡,她已有些醉意,望着下头空着的几个座位,不由得蹙眉起来,“今日这等喜事,千度卿不来也便罢了,怎么连听墨卿也不曾露面?”
时狐无殇笑着解释,“听墨昨儿得了一株罕见的灵草,早早便派人来知会过,怕是今日无法亲自过府祝贺了。这会估计还在专心炼药呢!”
神子露了几分笑意,只是笑意不及眼底,“他倒是个一心做实事的孩子。”说着,她又看向董夏清侯,“同你们家青为一样,是个专研一道无心俗务的怪才呢!不过,过于清高脱俗也不是什么好事。你们董夏氏虽有三个孩儿,但论真起来,怕只有老二将来能承袭衣钵。老三清垣虽是正统,只可惜他那身子……如此,青为的婚事是否也该早些提上日程?毕竟,子嗣传承宜早不宜迟啊。”
关于董夏清垣的话题她只点到为止,毕竟在场的诸位心里都有数。那位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这些年来连府门都极少出得,偶尔进宫赴宴,也需得以轻纱布帐,见不得风。如此孱弱的身躯,莫说继承家业,就是诞育后代也是希望渺茫。
是以殿下如今趁着酒兴直接说出董夏氏老二会承袭衣钵的事,各位家主也都一点不惊讶。
董夏清侯微微点头,应道,“臣也是如此打算。”说完,他便立即朝身旁几位家主敬了杯酒,笑着打听起京中身世人品俱佳的好人家来。瞧着那架势,像是恨不得下个月就办起董夏青为的婚事来。
神子见状,满意得笑开,正要举起酒杯,视线里却朦胧走来一抹熟悉的身影。她定了神望去,只闻得一声“见过殿下”,手中杯盏便清波泛起,一时又失了神。
“七七见过殿下,见过各位叔伯姑姑。时狐世伯今日双喜临门,七七祝您年年欢喜有今朝,日日无忧福绵长!今日我与阿娘来晚了,世叔可千万莫要怪罪哦!”朱真七七今日一身湖珊色云纹长裙,跟在朱真千度身后蹦跳着进来,笑得春光明媚,令人瞧着便十分喜气。
时狐无殇笑得和蔼,一面夸赞她乖巧可爱,一面又吩咐人加两桌菜肴。
“今日真是稀罕啊,竟能见着朱真姊出府。”芝灵姬萝笑着,不冷不热地讽了一句。
朱真七七挽着朱真千度落了座,嬉笑着朝下人吩咐,“不必多加一桌,我与阿娘坐一处就是。”说罢,又朝芝灵姬萝眨了眨眼,“芝灵世姑平日里很想见我阿娘的话,多去妙今坊碰碰运气不就是了。”
朱真千度皱了皱眉,轻声道,“七七,莫要胡言。”
七七撇了撇嘴,托着小脸靠在矮桌上,“我哪里胡言了?”外人皆道阿娘最疼爱她,以为阿娘因着她的昏睡之症撇开了所有俗务,日夜照顾,终日陪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少次醒来她睁开眼见到的都是身边服侍的侍女和星云叔叔。而她的阿娘,直到现在,也改不了流连花丛的风流毛病。
神子半晌才回过神来,轻轻笑开,瞧着朱真千度身旁粘着的七七,和蔼地招了招手,“这是七七吧?本座都有好几年没见过你了,七七快来,坐本座边上来,让本座好好瞧瞧。”
朱真千度却突然端起了一杯酒,推辞道,“七七顽皮,恐会冲撞殿下,殿下还是莫要惯着她了。臣今日来迟,自罚三杯,望殿下恕罪,诸位海涵。”
七七瞧着,便趁着朱真千度举杯之时,迅速给自己也偷偷倒了一杯酒,学着母亲的样子,向各位长辈敬酒,“七七也敬大家!”说罢便豪气地一饮而尽,谁知下一刻,她便猛烈地咳起来,惹得周遭侍从登时心惊肉跳。
阻拦不及的朱真千度见她呛得小脸通红,又是心疼又是气急,忙唤人将酒撤下去,又将果汁递到她嘴边,助她解辣,“可好些了?”
一旁的天雪楚山见了,哈哈大笑道,“朱真姊,你这也太宝贝了!小孩子家偷喝大人的酒也是常有的事情,无碍的!”
时狐无殇也笑着应和,“我家霓儿幼时头回喝酒也是这般,多喝几回便好了!”
朱真七七好不容易止了咳,一双圆润的杏眼却已满是血丝,眼睛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她喝了果汁,又连咽了几口菜,终于将那涩辣的味道给冲淡,可头却有些晕乎乎的。她暗道不好,自己醒来不过才一炷香时间,又好不容易求了母亲陪她来参加这生辰宴,她可不能刚来就昏睡过去了……
如此想着,她暗地里狠狠掐了大腿根一把,疼得眼泪花差点夺眶而出,好在头脑是清晰了一些。她委屈地咬了咬牙,便直接开门见山,朝着久久不发一言的乌首云暮道,“乌首世伯,今日怎么不见谐世兄啊?他的坐席也设在外面吗?”
一般来说,只有世家家主才有资格与神子殿下同室宴饮,旁的人,即便是世家嫡系,也需隔门隔帘而席,不得冒犯殿下天颜。当然,得神子殿下亲许之人除外,比如被殿下视作子侄的从绒晞,甚至可与殿下同座列席。而朱真七七可以无视这些规矩直接落座于自己母亲身旁,也能侧面印证神子对其的态度。
可是方才她进来之前,经过雅阁的外间之时,特意沿着廊外转了半圈,瞧见了许多旁的世家子弟,就连隔着轻纱帷幕的董夏清垣都在,她却偏偏没有看到乌首谐的身影。
乌首云暮倒是愣了一瞬,脸上多了几分深沉,“他犯了错,且在家受罚呢。你与他竟有交情么?寻他可有何事?”这丫头一年里有半年的清醒日子都难得,怎么竟还与他家小子有了来往?
七七见他神色不对,忙道,“我跟他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只不过数月前在街头偶遇,他问我借了钱,如今还没还呢。”众人皆知乌首谐惯爱流连赌坊,她这般说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乌首云暮闻言,先是松了口气,继而脸色又愈发难看起来,“这个逆子,成日里干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事!”他狠狠拍了桌子,意识到场合不对,又缓和了语气,“他欠了你多少,你只管与世伯说来,回头我让人送到你府上去。”
七七突然意识到自己虽然成功撇清了两人的关系,但好像又无意中坑了乌首谐一把。刚刚世伯还说他在受罚,都出不了门,若是再加上这茬,他岂不是要罚上加罚了?思及此,她忙起身摆手,“其实没有多少银钱,他只是瞧看街边乞儿可怜,才向我借了银钱打赏。我本答应了他不说的,都怪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世伯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哦。我,我方才来时好像在外面瞧见靖姐姐和清垣世兄了,还未曾拜见,七七先去拜见各位阿兄阿姊啦。”说着,便推门一溜烟跑了。
朱真千度倒是没什么心思放在她与乌首谐的事情上,这会见她又不管不顾地往外跑,只忙唤银枭首领朱真星云跟上去暗中保护,倒没有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