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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入山

第十七章 入山 (第1/2页)

寅时三刻,陈默准时睁眼。
  
  无需依靠任何外在的提醒,身体深处那仿佛与生俱来、又或许是被这三年严苛作息锻造出的本能,在固定的时辰将他唤醒。窗外天色仍是沉沉的墨蓝,只有东方天际,有一线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鱼肚白,预示着黎明将至。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了片刻,感受着体内与昨日、与前日、与更久之前的细微不同。血筋膏的温厚药力似乎已完全化开,沉淀进四肢百骸,尤其是左肩伤处,那持续了月余的、无时无刻不在的钝痛,似乎减轻了微不可察的一丝,变得更为隐晦,只在特定角度的牵扯下才会骤然清晰。体内那缕暖流,在晨间自然醒来时,似乎也活泼凝实了些,静静盘踞在丹田,等待着意念的牵引。
  
  他缓缓坐起,动作比前几日流畅了些许,至少不再需要完全依赖右臂的支撑。左肩依旧虚垂着,不敢用力。他穿上那身最干净、也最破旧的粗布短褂,用布条将柴刀仔细绑在背后——这是他仅有的、可称为“依仗”的东西。又检查了一下怀里,苏芸给的清心丹小瓶贴身藏着,黑铁磨石也在。犹豫了一下,他将那本用油布包裹的周安笔记也塞进了怀里。进山认药,或许用得上。
  
  推开医舍吱呀作响的木门,清冽的、带着露水和草木气息的晨风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残存的睡意。吴医仆的房门紧闭,孙小海的鼾声从屋内隐约传来。陈默轻轻带上门,踩着被夜露打湿的、微凉的泥土地,向杂役院后门走去。
  
  时辰尚早,杂役院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井台传来隐约的打水声。他沿着熟悉的、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小径,很快来到了后门。说是门,其实只是一个简陋的、用木栅栏围出的缺口,平日里少有人走,栅栏上爬满了牵牛花的藤蔓,在晨光微熹中,深紫色的花朵含苞待放。
  
  苏芸已经到了。
  
  她依旧是昨日那身浅色粗布衣裙,站在栅栏旁一株老槐树的阴影下,身形显得有些单薄,但站姿笔直,像一杆修竹。晨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和衣角,她似乎毫不在意,只是静静望着远处雾气缭绕的山林轮廓。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陈默身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走吧。”她没有多余的话,转身,率先从那简陋的木栅栏缺口走了出去,步入了后山那条被荒草掩盖大半的、崎岖小径。
  
  陈默紧随其后。一踏出那扇象征“杂役院范围”的木栅栏,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了。少了人烟和劳作的气息,山林特有的、混杂着腐叶、泥土、露水和无数草木的、清新而又略带野性的气味,扑面而来。脚下是松软的、积着厚厚落叶的泥土,有些地方被夜露浸透,踩上去微微下陷,发出沙沙的轻响。小径蜿蜒向上,很快没入更深的林木之中。
  
  苏芸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似乎对这条路颇为熟悉。她很少回头,只是偶尔在岔路或需要攀爬陡坎时,会停下来,等陈默跟上,或者简单地指一下方向。她没有像在医舍时那样讲解草药,只是沉默地领路。
  
  陈默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跟着,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步伐,尽量不让受伤的左肩受到太多颠簸。他能感觉到,进入山林后,体内的暖流似乎比在杂役院时活跃了一丝,运行也稍微顺畅了些。是灵气浓度不同的缘故吗?他不敢确定,只是默默体会着这种变化。
  
  山路渐陡,林木也越发茂密。参天古木的树冠遮蔽了大部分天光,使得林下光线幽暗,只有偶尔从枝叶缝隙漏下的、被切碎的光斑,在地上跳跃。鸟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清脆悦耳,却也衬托出山林的深邃与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略带霉味的腐殖质气息,以及各种不知名野花野草混合的复杂味道。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苏芸在一处略微开阔的、靠近一条潺潺溪流的林间空地停了下来。这里有一块巨大的、表面布满青苔的岩石,岩石下方,溪水在此形成了一个不大的、清澈见底的水潭。
  
  “歇一下。”苏芸在一块较为干燥的石头上坐下,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小皮囊里倒出点清水,慢慢喝着。
  
  陈默也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微微喘气。左肩伤处因持续的行走和偶尔的攀爬,传来清晰的酸痛,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精神尚可,目光不由自主地开始打量四周。这里的环境,与后山他常去砍柴的地方截然不同。树木更高大,植被更茂密,灵气似乎也……更浓郁一些?他能感觉到,在这里呼吸吐纳,似乎比在医舍更容易静心。
  
  “此处已近‘灵雾区’边缘。”苏芸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开口道,“青云山脉,越往深处,灵气越浓郁,但也越危险。宗门划定的安全区域,大致到此为止。再往里,便可能遇到低阶妖兽、天然迷阵,或是一些不怀好意的散修、采药客。”
  
  灵雾区。陈默记下了这个词。原来,平日里砍柴挑水的地方,只是青云山脉最贫瘠、最安全的外围。
  
  “今日,我们只在这边缘活动。”苏芸站起身,走到溪边,指着水潭旁一丛叶片肥厚、呈墨绿色、边缘有细密锯齿的矮草道,“认得吗?”
  
  陈默凝目看去,摇了摇头。这草他没见过。
  
  “这是‘墨叶兰’,喜阴湿,多生于溪涧石缝。其根茎是炼制低阶‘回气散’的辅药之一,有微弱聚拢灵气、加快灵力恢复之效。但需三年以上年份,根茎呈深紫色方有效用。眼前这些,年份不足,效用微乎其微。”苏芸讲解道,又指了指旁边石头上几片不起眼的、灰褐色伞状菌类,“这是‘石耳’,并非灵药,但常年受此地淡薄灵气浸润,食之可清肺热,对火毒内蕴略有缓解。你可用它煮汤。”
  
  陈默仔细看着,将墨叶兰的形态、石耳的样貌,以及苏芸提到的生长环境、药性、辨识要点,一一记在心里。与他之前胡乱服用铁骨草不同,苏芸的讲解,更系统,也更强调“适用”与“限度”。
  
  “你体内火毒残余,与伤势纠缠,单靠丹药外力,难以尽除。需辅以食疗、环境,徐徐图之。”苏芸说着,俯身,用一把小巧的、看似普通的木片(边缘却很锋利),小心地采下几片品质较好的石耳,用一张洗净的大树叶包好,递给陈默。“拿着。回去与赤精枣、黄芪同煮,每日一次。”
  
  陈默接过,入手微凉湿润,带着菌类特有的气味。
  
  接着,苏芸又带他辨认了附近另外几种草药:一种开着小黄花、茎秆中空、名为“通心草”的植物,取其茎秆煮水,可疏通轻微经脉淤塞(苏芸提醒,对重伤者需慎用);一种叶片狭长、呈锯齿状、揉碎后有辛辣气味的“醒神叶”,可提神醒脑,辅助入定,但不可多用,以免耗神;还有一种攀附在老树根部的、藤蔓呈暗红色、开淡紫色小花的“血藤”,取其嫩茎捣烂外敷,有微弱止血生肌之效,是低阶修士常用的外伤药替代品。
  
  苏芸一边讲解,一边示范采摘手法。她动作轻柔而精准,总是选取最合适的部分,且从不“竭泽而渔”,往往只取所需,留下大部分植株继续生长。陈默学得很认真,用还能动的右手,尝试着模仿她的动作,虽然笨拙,但也逐渐掌握了要领。他甚至拿出周安笔记,对照着上面的简图,发现苏芸所讲,比笔记上更加详细精准,尤其是关于药性搭配和禁忌的部分。
  
  “你的笔记,太过粗陋,且多有错漏。”苏芸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笔记,语气平淡,“那位周安执事,想来也是资源匮乏,只能摸索。有些配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甚至以讹传讹。你若信它,不如不信。”
  
  陈默默然,将笔记收起。确实,与苏芸系统、精准的传授相比,周安笔记更像是野路子的经验合集,有价值,但缺陷明显。
  
  “草药一道,首重辨识,次重炮制,最后才是应用。不识而用,是为莽夫;识而不制,药性难控,甚或有害;制而滥用,无异毒药。”苏芸站在溪边,望着清澈的流水,声音在潺潺水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尤其对你等资质寻常、资源匮乏之人,一株对症草药,便是机缘,亦是考验。用对了,或可助你突破瓶颈,疗愈暗伤;用错了,便是雪上加霜,断绝道途。其中分寸,需慎之又慎。”
  
  陈默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这话,不仅是对草药的告诫,似乎也暗指他的修炼之路。
  
  “你灵根驳杂,功法低劣,又身受重伤,道途可谓步步荆棘。”苏芸转过身,清澈的目光直视着陈默,“但你心性坚韧,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对自己也下得去狠手。这未必是坏事。修仙之路,资质固然重要,但心性、毅力、机缘,缺一不可。尤其是对你等‘庸才’而言,后者,或许比前者更为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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