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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归家的黄昏

第二章 归家的黄昏 (第1/2页)

自行车链条的嘎吱声,是宁致君记忆里最熟悉的声音之一。
  
  他沿着人民路往西骑,穿过两个红绿灯,拐进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街道两侧是斑驳的围墙,墙内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建的老式居民楼,六层高,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阳台上晾晒着各色衣物,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摆动。
  
  三单元,201室。
  
  宁致君在楼洞前停下自行车。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的横梁上,还贴着他初中时痴迷的《四驱兄弟》贴纸,已经褪色卷边。他伸手摸了摸锈迹斑斑的车铃,触感真实得让人心悸。
  
  楼道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谁家在炒辣椒,呛人的味道混着炖肉的醇香。一楼101的王奶奶正坐在自家门口择菜,抬头看见他,眯着眼笑:“小君放学啦?”
  
  “王奶奶好。”宁致君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快上去吧,你妈刚才还下楼买酱油呢,说今晚做红烧肉。”老人脸上的皱纹舒展着,眼睛还清澈,没有后来因白内障动手术留下的浑浊。
  
  宁致君点点头,推着自行车往楼道里走。楼道很窄,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通下水道”“维修家电”的黑色字体层层叠叠。二楼拐角处的那块墙皮还是老样子,缺了一角,露出里面的红砖——那是他小学时骑玩具车撞的,被父亲揍了一顿。
  
  他在201室的门前站定。
  
  深绿色的铁门,油漆有些剥落。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褪色的中国结,那是某年春节母亲在夜市上买的。门中间贴着一张倒“福”,边缘已经翘起。门缝里飘出红烧肉浓郁的酱香,还有米饭将熟的蒸汽味道。
  
  宁致君的手在颤抖。
  
  他做了三次深呼吸,才掏出钥匙。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咔哒”的轻响——这个声音,他在父母去世后的很多年里,都再也没听过。
  
  门开了。
  
  “回来啦?”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伴随着锅铲翻炒的声响。
  
  宁致君站在玄关,像一尊雕塑。眼前是狭小而整洁的客厅:老式的棕色人造革沙发,扶手上盖着母亲手织的白色钩花巾;二十一寸的长虹电视机,上面盖着防尘布;玻璃茶几,四个角都用布包着,怕弟弟小时候撞到;墙上挂着日历,翻到三月那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圈出了几个日子——父亲的夜班日,弟弟的家长会,还有87天后那个用红笔重重标注的“高考”。
  
  一切都在那里。一切都没有被时间带走。
  
  “小君?怎么不进来?”母亲李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
  
  宁致君看着那张脸——四十二岁的脸,还没有被长年累月的担忧刻上太深的痕迹。头发乌黑,只用最简单的黑色发卡别在耳后。脸色有些疲惫的蜡黄,是常年操劳的结果,但眼神明亮,嘴角天生微微上扬,好像随时准备对人微笑。
  
  这就是母亲。还会对他笑,还会叫他“小君”,还会在厨房里为他做红烧肉的母亲。
  
  “妈。”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哎,快去洗手,马上吃饭了。”母亲没察觉异样,转身回到厨房,“你弟在屋里写作业呢,去叫他出来。”
  
  宁致君脱下鞋,换上那双蓝色的塑料拖鞋——鞋底已经磨薄了,但他记得这双鞋一直穿到他上大学。他走过客厅,推开弟弟卧室的门。
  
  十平米的房间,摆着两张单人床。靠窗的那张是他的,被子叠得还算整齐。靠门的那张乱得多,被子卷成一团,习题册和课本散在床头。宁致远正趴在书桌上,耳朵里塞着耳机,手指随着节奏轻轻敲打桌面。
  
  十六岁的宁致远,还没开始抽条长个,肩膀单薄,头发剃得很短,后颈露出青色的发茬。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T恤,背对着门口,完全没察觉有人进来。
  
  宁致君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宁致远吓了一跳,猛地转头,扯下耳机:“哥!你吓死我了!”
  
  “妈叫你吃饭。”宁致君说。他的视线落在弟弟的脸上——青春期的少年,脸上冒着几颗痘痘,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像母亲。此刻这双眼睛里还有些被抓包的心虚,手里飞快地把一个东西塞进抽屉。
  
  是随身听。银色的,上面印着“SONY”。宁致君记得这个随身听,是弟弟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后来被父亲发现,狠狠骂了一顿。
  
  “又在听周杰伦?”宁致君问。
  
  “就……休息一会儿。”宁致远挠挠头,站起身。他比宁致君矮半个头,身材还没长开,但骨架已经能看出未来会是个高个子。
  
  “模拟考成绩出来了?”宁致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
  
  宁致远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嗯。”
  
  “怎么样?”
  
  “就……那样。”弟弟含糊地说,快步往门口走,“吃饭吃饭,饿死了。”
  
  宁致君没有追问。他知道弟弟的成绩——高一上学期还能在班里排中游,下学期就开始下滑。原因他也知道:父母总是说“家里供两个学生压力大”,敏感的弟弟把这些话听进了心里,觉得自己是家里的负担,学习时总静不下心,越着急越学不好。
  
  前世,这种状况会一直持续到高二。然后在一个周末的晚饭后,弟弟会放下筷子,平静地说:“爸,妈,我不想念书了,我去打工吧。”
  
  那顿饭,宁致君记了一辈子。
  
  “发什么呆呢?”母亲端着一大碗红烧肉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的,“小君,去厨房拿碗筷。致远,盛饭。”
  
  “来了来了!”宁致远小跑着去厨房。
  
  宁致君跟着进去。厨房很小,不到四平米,老式的煤气灶,瓷砖墙面被油烟熏得泛黄。父亲宁建国正背对着门,在水槽前洗手。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肩膀微微佝偻。
  
  “爸。”宁致君叫了一声。
  
  宁建国转过身。四十五岁的男人,国字脸,皮肤黝黑,是常年在外干活晒的。眉毛很浓,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依然锐利。他看到宁致君,点点头:“放学了?”
  
  “嗯。”宁致君从碗柜里拿出四个碗,手指划过碗沿。粗瓷碗,边缘有个小缺口,是弟弟小时候摔的,母亲舍不得扔,一直用着。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父亲一边擦手一边问,这是父子间惯常的对话。
  
  宁致君张了张嘴,那些“还行”“就那样”的标准答案堵在喉咙里。他看着父亲,看着这个还能挺直腰板走路、双腿健全、会在下班后帮母亲做饭的男人,突然说不出话。
  
  “怎么了?”父亲察觉异样,走近一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白?”
  
  那只手粗糙、温暖,掌心有厚厚的老茧。宁致君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他再睁开眼时,已经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就是有点累。爸,你今天也累了吧?”
  
  宁建国愣了愣。儿子很少这样直接表达关心。他有些生硬地拍拍宁致君的肩膀:“累什么,厂里今天活不多。快,拿碗出去,你妈炖了一下午肉,香着呢。”
  
  晚饭摆在客厅的小方桌上。四菜一汤:红烧肉,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凉拌黄瓜,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菜式简单,但分量很足。红烧肉油亮红润,肥瘦相间,是宁致君记忆里的味道。
  
  母亲给每个人碗里夹肉,最大的两块给了他和弟弟。
  
  “小君多吃点,高三费脑子。”她又夹了一筷子鸡蛋给他。
  
  “妈,我自己来。”宁致君说。
  
  “致远也是,最近都瘦了。”母亲转向小儿子,“学习别太拼,慢慢来。”
  
  宁致远扒着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父亲倒了杯散装的白酒,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他喝酒时有个习惯,会微微眯起眼睛,好像在全神贯注地品味。宁致君看着这一幕,心脏又被攥紧了——在前世父亲腿伤之后,因为要服用止痛药,医生严禁喝酒,他就再也没碰过酒杯。
  
  “爸。”宁致君放下筷子。
  
  “嗯?”
  
  “你现在……还在机修车间?”
  
  “不然呢?”父亲笑了,“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了,除了修机器还能干啥。”
  
  “我是说……”宁致君斟酌着词句,“有没有想过做点别的?”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母亲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弟弟也抬起头。
  
  宁建国看了儿子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随便问问。”宁致君知道自己太着急了,但他控制不住。现在是三月,距离父亲决定去山西只有不到两个月。他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
  
  “别的?”父亲摇摇头,“我初中毕业,除了在厂里干活,还能做什么?开出租车?那得考驾照,买车的钱从哪来?做小生意?咱家没那个本钱,也没那个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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