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老骥伏枥 (第2/2页)
看着看着,赵佗的眼眶湿润了。
九十年的光阴,足以让一个少年变成枯骨。他离开家乡时,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再听乡音,已是耄耋老人。
“回信……”赵佗的声音有些哽咽,“告诉族弟,祖坟旁的松树,莫要砍伐,那是南越的龙脉。再寄回去十匹最好的丝绸,给族中女子做衣裳。还有……问问那几个曾孙,读书读得如何,若是不成器,便送去军中,跟着陈霸的后人学学打仗。”
写完信,赵佗似乎耗尽了力气,靠在椅子上久久不语。
傍晚时分,赵佗没有回寝宫,而是让人备了一辆安车,出了王宫,沿着番禺的街道缓缓而行。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秦人开的铁匠铺里叮当作响,越人的干栏式长屋下摆满了陶器和香料。汉越混血的孩子在街上追逐嬉戏,分不清彼此。
赵佗看着这一切,浑浊的眼中满是欣慰。
“苏林,你看。”赵佗指着街景,“当年任嚣死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蛮。屠睢杀人,越人恨我们入骨。如今呢?汉人越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小孩说着两种语言。这岭南……终于是我的家了。”
“大王功在千秋。”苏林由衷感叹。
“功在千秋?”赵佗摇了摇头,笑得有些狡黠,“我可不是为了千秋功名。我就是不服气。不服气中原人骂我是蛮夷,也不服气越人骂我是侵略者。我想证明,赵佗来了,这块地就能变个样。”
车子路过一处军营,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
赵佗让车停下,远远望着那些年轻的士卒。他们用的不再是生锈的秦戈,而是崭新的汉式铁剑,配合着越人特有的藤牌,进退有据。
“大王,回宫吧,夜里风凉。”内侍催促道。
“再等等。”赵佗没有动,他看着那些士兵,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良久,他低声道:“苏林,我大概还能活几年?”
“大王龙精虎猛,再活二十年也不成问题。”
“二十年……”赵佗咀嚼着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落寞,随即又被坚定取代,“够了。二十年,足够我把这套‘和辑百越’的根基砸实。将来不管中原是谁当家,只要我这番禺城够硬,他们就得客客气气地叫我一声‘南越王’。”
他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王宫,又看了看脚下这片繁华的土地,轻声叹道: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我这匹老马,虽然跑不动了,但只要我站着,这南越国的车轮,谁也别想让它停下来。”
夕阳西下,余晖将赵佗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与这座城市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