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慈宁宫宴 (第2/2页)
“皇上,”荣禄忽然开口,“臣听闻近日京中有妖人作祟,已经派人严加查访。皇上龙体贵重,这些日子还是少出宫为好。”
光绪看向荣禄。
荣禄是文华殿大学士、直隶总督,位极人臣。他身材魁梧,面容方正,一双眼睛不大,却极有神采。此刻他正端着酒杯,笑容和煦,像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老臣在关心皇帝的安全。
可光绪注意到,荣禄端着酒杯的那只手,五指微微弯曲,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
那不是读书人的手。
那是一双握刀的手。
“荣中堂费心了。”光绪点了点头,“有你在京中坐镇,朕很放心。”
荣禄微微一笑,转头看向慈禧:“太后,臣敬您一杯。”
慈禧端起酒杯,与荣禄碰了碰杯。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那目光里有些什么,光绪读不懂,但他知道那绝不是臣子与太后之间应该有的眼神。
宴席进行到一半,慈禧忽然开口:“荣禄,你方才说京中有妖人作祟,可查出了什么?”
荣禄放下酒杯,面色凝重了几分:“回太后,臣查访多日,发现那些妖人不过是些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已经抓了几个,关在刑部大牢里了。”
“江湖术士?”慈禧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屑,“这世上哪有什么妖人,不过是些装神弄鬼之徒罢了。荣禄,你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怎么连这个都信?”
荣禄连忙低头:“太后说的是,是臣多虑了。”
光绪坐在一旁,听着这段对话,心中翻涌起一阵寒意。
慈禧说“这世上哪有什么妖人”,语气那么笃定,那么自然,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可光绪知道,她自己就是最大的“妖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腕上的念珠微微发光。
珍妃说她“非人”。
可她在宴席上谈笑风生,举止雍容,和任何一个养尊处优的老太太没有任何区别。如果不是那封信、那张纸条、那串发光的念珠,光绪甚至会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他忽然想起翁同龢教过他的一句话:“最危险的不是你看到的敌人,而是你以为是亲人的仇人。”
光绪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酒。
酒是温的,入喉却像刀割。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荣禄、李莲英、几位王爷、瑾妃、珍妃——每一张脸都那么真实,每一个笑容都那么自然。
可在这张桌子底下,藏着多少秘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相信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包括珍妃。
宴席散了。
光绪起身告辞,慈禧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便。他转身往外走,珍妃跟在后面,和其他人一起出了慈宁宫。
宫道上,灯笼的光昏黄而暗淡。
光绪走在前面,珍妃走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几位王爷已经各自散去,瑾妃也被自己的贴身太监接走了,宫道上只剩下光绪、珍妃和几个随行的太监宫女。
“皇上。”身后传来珍妃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光绪停下脚步,转过身。
珍妃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宫灯,橘色的光照着她的脸,将她的五官映得柔和而朦胧。她似乎有些犹豫,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怎么了?”光绪问,语气平淡。
珍妃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她快步走上前,在光绪身边停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皇上,明日午时,御花园,望月亭。臣妾有要事相告。”
她的声音极低,低到只有光绪一个人能听到。
光绪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里有紧张、有担忧、还有一丝……恳求。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是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
“好。”
珍妃的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她后退一步,恢复了端庄的姿态,微微躬身:“臣妾告退。”
她转身离去,提着那盏宫灯,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光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女子,是他的妻子。
可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个李莲英、一道垂帘,还有整个紫禁城深不见底的黑暗。
“皇上,该回去了。”崔玉贵在旁边小声提醒。
光绪收回目光,转过身,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夜风吹来,带着深冬的寒意。他裹紧了领口,忽然想起珍妃那张纸条上的字——“太后非人”。
如果太后非人,那珍妃又是什么?
她一个深宫女子,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她又是怎么把纸条递到他脚下的?
光绪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袖子里那张已经被揉皱的纸条。
回到养心殿,光绪关上殿门,点起蜡烛,将那张纸条重新展开。
“太后非人,皇上万勿显露。”
九个字,字迹娟秀,笔画却有些发抖,像是写的时候手在颤抖。
光绪盯着这九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将纸条凑近烛火。
火焰舔舐着纸的边缘,纸张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灰烬从指间飘落,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孤零零地挂着,发出冷冽的光。
远处,慈宁宫的方向,隐隐有灯火通明。
光绪望着那个方向,目光深沉。
“珍妃。”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夜风呜咽着穿过宫道,像是在替这座皇城叹息。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