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送信入虎穴 (第2/2页)
别替我报仇。你斗不过他。
你若是还认我这个妹妹,往后再有刀子经你的手递出去,你递慢一点儿,就够了。
妹世月叩"
信纸读完,在林世诚手里无火自燃。他没有躲,就那么捧着,任那点火苗舔着指尖,直到灰烬落在茶盘上,像一小捧雪。
"她……"良久,林世诚开口,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她还在?"
"在。"炜杰说,"在我家店门口的桂花树下。她说话还说不囫囵,可她护过我店里的灯,救过她的孩子。"他顿了顿,"林总,她在等公堂开门。她那页据,是假的,私账——公堂一开,头一个翻的就是她的案。"
林世诚缓缓抬起头。
八年了。他给顾惟深当了八年的刀,以为是报恩。原来刀柄上,淬的是他妹妹的命。
"她走的那年,"林世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我出院,顾惟深来接我,说基金会替我垫付了全部医药费,说好人有好报。我信了。我这条命捡回来,我就拿它报恩——他让我查谁我查谁,让我坑谁我坑谁。我妹妹的百日、周年,我都是在酒桌上陪客户过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保养得很好的手。
"我总想着,等我把这份恩报完了,就好好去给她上炷香。"他惨笑一声,"报了八年。恩主就是凶手。炜老板,你说可笑不可笑——我年年给她烧纸,烧的都是凶手发的薪水。"
茶室里静了很久。
"不晚。"炜杰说,"她信里怎么说的?她不要你报仇,她只要你往后递刀子的时候,递慢一点儿。林总,八年欠下的,从今天下午开始,一笔一笔,都能找补回来。"
"我欠你一条人情。"林世诚说,"不,两条。"
"人情先记账上。"炜杰说,"我今日来,明面上是谈灯。林总,灯的事,您得给我句回话,我才好出去交差——咱们这场戏,得唱圆。"
林世诚毕竟是林世诚。他抹了把脸,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压回了那个四平八稳的腔调:"灯,东家看了照片,说是庙里的东西,后配的座,值不了五十万。东家开了个价——八万。"
"八万?"炜杰冷笑,"那我宁可留着给我外公上香。"
"话我会原样带到。"林世诚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不过小炜老板,我多嘴一句——东家听完庙那条线的汇报,只说了三个字:'太顺了'。"
炜杰心里咯噔一下。
"查得顺,他反而疑。"林世诚的声音压得更低,"庙那条线,他信了一半。另一半——他请了个人来'问'。南洋来的,姓白,行里叫白先生。问的不是人,是鬼神。前两天夜里进你店里的,就是他的手段。"
"姓白的,什么路数?"
"不知道底。只知道顾惟深敬他三分,叫他'白师'。"林世诚站起身,理了理西装,"还有一句——顾惟深跟白师说:二十年了,该完账了。清明之前,收灯。"
清明。炜杰默默记下。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
"林总,"他起身,伸出手,"买卖没谈成,叨扰了。"
"买卖没谈成。"林世诚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往后再有买卖,常来。"
这一握里有什么,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顾惟深身边最厚的那堵墙,从今天下午两点起,裂开了一道透光的缝。
回店的路上,天擦黑了。
远远望见店门口那棵桂花树,炜杰放慢了脚步。
树叶无风,轻轻动了一下。
那个熟悉的声音,一缕一缕,飘进他耳朵里,还是碎的,却比往常任何一回都清楚:
"哥……哭了……"
顿了很久,又飘来两个字:
"……谢谢……"
炜杰在树下站定,仰头看着满树黑黢黢的枝桠,轻声说:"信送到了。你的事,记在我账上了——公堂开门那天,头一页,就翻你的案。"
桂花树没再言语。
但那天夜里,守夜的小满说,她看见白衣服的姐姐坐在桂花树底下,头一回,不是在哭。
是在笑。
回到店里,炜杰照例摸了摸贴身的口袋。
空的。没有铜钱。
他愣了一下——信,是送到了的;林世诚亲手拆的,亲手看完的。规矩里"信到念了,回执照给",怎么这一封,没有回执?
他翻出跑腿日记,就着长明灯,一页一页找,终于找到一行小字:
"信有回执,以念了为凭。话到而事未了者,回执挂账,事了之日,一并结清。"
炜杰合上日记,望向窗外那棵桂花树。
明白了。林世月的执念,不在那封信上。信里装的,是她想说的话;可她心里压着的,是那页假据、是八年的冤、是没开的公堂。话送到了,事没有了——她的执念一天不翻案,一天不了。
这封功德钱,账房给挂着账呢。
公堂开门那天,连本带利,一起结。
"不急。"炜杰对着桂花树轻声说,"功德钱,存着。开庭那天,一并来取。"
桂花树的叶子,轻轻响了一声。(第五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