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今夜无人入眠 (第2/2页)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他在等。
凌晨一点四十分,院外的狗叫了两声,很快被安抚住了——林啸的人认出了来的人。
一辆没开灯的黑色越野车停在村道边。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跳下来。
是韩铮。
他穿着一身深色便装,但走路的姿势藏不住——军人走路不甩手,脚跟先着地,步幅精确到厘米级别。
韩铮走到院门口,看到石阶上坐着的秦牧。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铁壁。”秦牧站起来。
韩铮没有敬礼,没有拥抱,只是伸出右手,重重地握了一下秦牧的手。
他的手很烫。
“从战区飞到临江,再从临江开车过来。一路没停。”韩铮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十个小时没有休息的疲惫,“临江驻军的人想给我安排住处,我没去。”
“坐。”秦牧把石阶让了让。
韩铮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石阶上,跟十四号任务结束后在军区医院走廊里坐着的姿势一模一样。那次他们俩浑身是血,坐在手术室门口等六个兄弟的消息。等来的是六张白布。
“棋手的人到省委了。”韩铮开口,“季明那小子你还记得吧,棋手带出来的兵,比棋手还轴。他带着八个人直接进了省委办公厅,调阅档案的时候,办公厅的处长问他'是否需要协调一下程序'。季明把调查令拍在桌子上说,'这就是程序'。”
秦牧没说话。
“沈同辉被约谈的事你知道了?”
“林啸说了。”
“不止约谈。”韩铮压低声音,“我在路上接到消息,军事检察院在追查泄密案的支线时,发现沈同辉的家族企业有一笔钱,走向跟北极星有关联。国安那边已经盯上他了。这一次不是地方纪检能扛得住的级别。”
秦牧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沈同辉如果倒了,周永胜就是一棵没有根的树。风一吹就倒。
“还有一件事。”韩铮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两根,递给秦牧一根。
秦牧接了。
韩铮用打火机点上,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比六年前老了很多,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的。
“我来之前,接到过一个电话。”韩铮吸了一口烟,“山岳打的。”
秦牧手里的烟顿了一下。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韩铮看着黑暗中的村道,“他说,'铁壁,这次不是去帮秦牧打架的。我要给他一个交代。'”
安静了几秒。
虫鸣声从四面的田野里传过来,远处有一只夜鸟叫了一声。
“交代。”秦牧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
八年。十七次任务。三个一等功五个二等功九个三等功。
没有军衔,没有编制,退伍时连一张像样的证明都没拿到。
回到家乡被村支书的儿子堵在村口,被包工头扇巴掌,被镇长像赶狗一样赶出镇政府。
他的母亲在工地上摔断腿没人赔,他的妹妹被流氓骚扰报警没人管。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交代”这两个字。
但霍远山提了。
韩铮把烟抽完,用靴底碾灭烟头。
“哥,明天老首长到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秦牧也把烟抽完了,弹掉烟蒂。
“他让我等,我就等。”
凌晨三点十二分,第二辆车到了。
陈远航从一辆挂着假牌照的二手面包车里钻出来。他穿着纪检谈话时那身衣服,衬衫皱得不成样子,脸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是翻墙的时候蹭的。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看到秦牧和韩铮坐在石阶上。
“猎鹰。”韩铮站起来。
陈远航冲韩铮点了下头,然后看向秦牧。
“你他妈不是说'能自己扛的绝不开口'吗?”陈远航劈头就是一句,语气很冲,但眼眶是红的。
秦牧站起来:“你不该从谈话室里出来。”
“老子愿意。”陈远航把外套一扔,“大不了这身警服不穿了。十七年都穿够了。”
院子角落里,林啸的两个兵端着方便面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三个从不同战场上回来的男人站在一个农家小院里,没有拥抱,没有煽情,连多余的话都没有。
但站在一起的那一刻,空气都变了味道。
陈远航打量了一圈院子:“就这条件?你回来半年就住成这样?”
“比弹坑强。”秦牧说。
陈远航笑了一声,笑容里有股说不出的酸涩。
韩铮从车里拿出一箱军用口粮分给大家。林啸的人接过去,没有推辞。
秦牧走回院门口,靠在门框上。
他看着院子里的人——林啸在检查通讯设备,韩铮在和陈远航低声交换情报,十二个武警特战队员分散在周围。
还有屋里熟睡的母亲和妹妹。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云层的缝隙里漏出一线灰蓝色的光。
秦牧的手机最后一次震动。
还是那个加密格式,还是那个未知来源。
这次只有四个字。
“已到临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