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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旧港风雷

第312章 旧港风雷 (第2/2页)

与此同时,李忠的小队从背后点燃了炮台营房,火光冲天,喊杀声在夜风中扩散开来。港口泊船区的几艘蜈蚣船仓促升帆试图外逃,却撞上徐泾舟布下的快桨船火箭阵,船帆被火箭上的火油引燃,很快烧成几具巨大的火把。混乱中,北侧栅门被长矛顶开,李忠带人突入炮台内侧,燧发短铳的脆响连绵不绝,把近距离抵抗的陈家兵丁打得连连后退。
  
  三更天后,港口的战斗基本平息。朱瞻均率突火船靠岸,跳上湿漉漉的条石码头,鞋底踩过碎裂的铁片和水洼。他提着灯笼穿过炮台废墟,借着火光检视那些被硝烟熏黑的铜炮——旧式碗口铳居多,炮膛内壁锈迹斑斑,显然许久未妥善保养。
  
  “殿下,炮台守军约两百人,除去死伤的和跳海逃走的,俘虏六十余人。”李忠大步走来,左臂上缠着一道血布,“抓到一个姓高的头目,说是陈九章留在陈厝港的副手,供出陈九章两日前已带亲信退往内陆营寨,具体方位他不知,但说是沿着北面一条山溪走约半日脚程。”
  
  朱瞻均蹲下身,用手拨开俘虏头目面前的火堆灰烬,注视那人满脸烟灰与血污的脸:“你再说一遍,那营寨周围有什么记号或布防?”
  
  “回、回大人话……陈家主上月从满剌加运来一批铁皮,说是要造什么营房顶棚,另有一批红毛番的短铳,约三百支,分发给亲卫队。小的曾听管账的周先生说过一句,说什么‘山里有水有洞,易守难攻’。”
  
  “有水有洞……”朱瞻均沉思片刻,站起身,“先让人把俘虏押回船上看管,炮台所有铜炮拆卸上船,火药一律收缴清点,一粒不留。”
  
  他转身走回码头,夜色中海风裹着硝烟气息扑面而来。李忠跟上来低声问:“殿下,咱们休整一晚,明日穷追?”
  
  “不能急。”朱瞻均摇头,“我们是外来的铁船,补给有限,在这种密林山地作战本就不是所长。陈九章熟悉地形,故意留个空壳港口给我们占,内里必有算计。先把这个陈厝港吃透——设分署、修泊位、造标尺水图,把这片海域牢牢攥在手里。至于陈九章,围而不攻,断其外援,让他自己憋不住。”
  
  当夜,朱瞻均在艉楼灯下草拟了一份“旧港分署筹设八条”——从泊位划界、火炮布防、栈房建造,到与附近土邦通商互市的章程,细至火药库的防潮措施、煤栈的警戒轮值,无一遗漏。沈墨言提灯替他研墨添笔,忍不住笑道:“殿下这是要把宁波的模式整个搬到旧港来。”
  
  “海贸的新政要落地,光靠朝廷的旨意不够,得有实打实的据点。”朱瞻均搁下笔,“陈厝港这位置恰好扼住马六甲海峡东端,又近旧港的胡椒、香料产地,做中转商埠是天选的所在。陈九章守不住这里,怨不得别人。”
  
  次日天明,“凌云”号在两艘快桨船的护卫下缓缓驶入陈厝港。原本横在港口的缆桩已被清开,码头石阶上的血水干成赭褐色的污渍。朱瞻均率众人登陆,沿着主路查看那些规模不大的木构仓房与炮台工事——除少量霉坏的粮食和铁渣、木料外,大多空空如也,显是陈九章撤退时已将其它物资转移一空。
  
  分署选址定在港口北面一处高台上,可俯视全港和海上航道。原陈家的一栋大宅被改为机务局南洋分署的办公所,灰瓦飞檐,门楣上挂起朱瞻均亲笔题的“镇海楼”三个大字,用苏木漆刷得亮堂堂的。朱瞻均又命人在宅前立起一面黑底金绣的“机务局南洋巡察府驻旧港分署”旗帜,迎风招展。
  
  分署初立的三日间,朱瞻均亲自带人测量港内水深逐一标注,在码头前端设了水深标杆和潮汐尺;又从“凌云”号上拆下两门短管转架炮,安在高台两侧护坡上,作为分署的固定防卫火力。沈墨言则带着工匠对港内原有的一座小型土法冶炉进行改造,教当地雇来的工匠如何用本地铁矿土掺入煅烧,重造铆钉和铁件。
  
  这日傍晚,朱瞻均正蹲在高台边沿,对照水图勘定炮位角度,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没抬头,只道:“李忠,满剌加那边可有新消息?”
  
  “回殿下,今晨有本地渔人来报,满剌加港近日来了一支船队,约八艘,悬挂满者伯夷属邦的旗号,据说满载粮食与皮革,说是运往爪哇。”李忠禀道,“渔人还提到,船队里有一个胡须花白、腰间挂着金链子的华人,常在码头与当地商人用闽南话交谈,行迹鬼祟。”
  
  朱瞻均抬起头,目光微微一凝:“闽南话的华人?多大年纪?”
  
  “约五十有余,精瘦,右颊有道疤痕。渔人描述说他身边总跟着三四名持械的护卫。”
  
  “右颊刀疤……”朱瞻均沉吟片刻,猛地想起此前在泉州密档里看过的一张画像——那是陈家商号的海外管事赵福生的脸,曾负责经手泉州与旧港之间的走私货款。此人是陈九章的堂舅,早年走番多年,熟知南洋各处港口水道。
  
  “若真是赵福生,说明陈家还想从满剌加转运物资。”朱瞻均霍然起身,目光锐利,“满剌加官厂有京师的驻泊官员,我们不好直接越境拿人,但可以让那边的驻泊千户盯住他的船队,凡卸货装货的记录都要暗中抄录。先不动他,看看这批粮食和皮革会运到哪里。”
  
  李忠领命去了。朱瞻均负手在高台上踱步片刻,又转回议事厅,在桌案前摊开舆图,将满剌加、旧港、苏门答腊岛的山脉流向一直到爪哇的航线,用朱笔一条条勾连起来。他忽然停住笔,指腹在舆图上轻轻叩了叩:“若赵福生这条线不断,陈九章迟早会动——但要是赵福生也只是一枚棋子呢?”
  
  沈墨言正端着一碗鱼汤走进来,闻言放下碗:“殿下怀疑背后还有更大的手?”
  
  “陈九章一个海商,能纠集两千人、修十二座石垒炮台,还能从满剌加断续得到接济——单凭他自家的私蓄,恐难支撑。”朱瞻均道,“泉州陈家经营南洋数十年,看似风光,真正的根底不过盐铁私贩与番货转售。这次反叛,不是他一家之力能扛起来的。背后要么有旧港本地的大族撑腰,要么有满者伯夷王廷的人在暗通款曲。我们端了他的陈厝港,却没动他的根。”
  
  说到这里,他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海色:“传令下去,分署增加夜间巡哨,港外两里处布设水底听音哨。另外,让徐泾舟带一艘快桨船沿着北岸测绘——不必靠近内陆山区,远望即可,看有没有其他船只能进出的隐蔽河口。”
  
  夜色渐深,油灯的火苗在案台的纸面上跳动。
  
  “镇海楼”三字在灯影里泛出暗红光泽。
  
  朱瞻均写完最后一页分署筹备札记,吹熄了灯,推开窗,海风带着咸鲜的潮气涌入,远处渔火点点,偶有不知名海鸟的鸣叫掠过头顶。
  
  他心里清楚,旧港只是一个节点,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南洋航路上的暗流,比高邮湖的芦苇荡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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