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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新暗流

第516章 新暗流 (第1/2页)

耳机深处最后那一声刺耳的杂音爆鸣,像是一截被生生绞断的铁丝,在余则成的耳膜深处回弹震颤。
  
  滋啦……
  
  微弱的白噪音如同干枯的芦苇在风中摩擦,随后,整个波段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炉膛里的无烟煤散发着暗红色的余温,铜茶壶嘴里喷出的白汽笔直地升向天花板,在昏黄的台灯光晕里扭曲、消散。
  
  翠平手里的白瓷调羹落在青花大碗的边沿,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那一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上,漂浮的几滴小磨香油还泛着光泽,可翠平那张平日里红润粗粝的脸膛,此刻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老余……”
  
  翠平猛地一步抢到书桌前,双腿像是被灌了铅,右手死死攥住雕花桌沿,指节用力到隐隐发白:“电报……怎么断了?!左蓝妹子最后那句话是啥意思?巡逻车……她是不是被北平的狗特务给堵在屋里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在发颤,眼神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惊慌与焦灼。
  
  在白洋淀的大风大浪里,她带队打伏击、钻冰窟窿,哪怕面对鬼子的歪把子机枪扫射,眼皮子都没眨过一下。可面对这看不见摸不着的无形电波,面对远在几百里外生死未卜的革命战友与灵魂伴侣,这个刚强泼辣的游击队长,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狠狠剜了一记。
  
  余则成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保持着戴耳机的姿势,右手握着的半截红蓝铅笔悬在白纸上方,整个人宛如一尊被冰雪封冻的石雕。
  
  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镜片后那双深邃狭长的眸子里,没有慌乱,没有悲恸,只有近乎冷酷的专注与计算。
  
  足足过了半分钟,余则成才缓缓抬手,摘下沉重的黑色胶木耳机,轻轻搁在吸墨纸上。
  
  “别慌。”
  
  余则成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沉静与定力。
  
  他伸手拉过翠平冰凉的手,轻轻拍了两下,随即用铅笔指了指纸上记录下来的最后几道符号。
  
  “你看这儿。”
  
  余则成的笔尖落在纸面最底端那三组仓促凌乱的莫尔斯短码上:“如果敌人的巡逻车真的破门而入,或者特务的冲锋枪已经架到了窗台上,以左蓝的战斗素养,她绝不会浪费哪怕一秒钟去拍发‘警报已响’这四个字,她会直接按照特科紧急条例,一枪击毁收发报机的水银整流管,然后引爆暗格里的铝热剂手雷。”
  
  翠平愣了一下,急忙俯下身子,鼻尖几乎贴到了纸面上:“那……那这电码是怎么回事?”
  
  “这是手动截断符。”
  
  余则成拿起铅笔,在白纸上飞快地画了一条平滑向下的波形曲线:“最后收尾的三个电码是‘滴、哒、滴’,频率骤然升高了半个八度,随后电波底噪并不是瞬间归零,而是持续了三秒钟的平缓衰减。这说明什么?”
  
  余则成抬起眼皮,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这说明,不是敌人切断了电源,而是左蓝自己在拔掉天线插头、拉下蓄电池总闸!她在听到警报声的第一瞬间,主动终止了发射!”
  
  翠平长长舒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险些瘫坐在椅子上:“你是说……她还没被抓住?她跑出来了?!”
  
  “左蓝在北平从事地下斗争多年,她在东交民巷选的秘密发报点,绝不是单门独户的死胡同。”
  
  余则成站起身,走到紧闭的百叶窗前,撩开一条极细的缝隙,望向窗外漆黑深邃的雪夜。
  
  寒风呼啸,雪粒子抽打在双层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根据刚才电波里混杂的杂音特征,北平防谍司令部动用的是美制最新型的车载定向测向仪,这种设备在狭窄胡同里扫描,测向天线每旋转一周需要四秒钟,信号盲区至少有五百米。”
  
  余则成冷静地推演着,脑海中仿佛已经浮现出数百里外古城北平那危机四伏的暗夜长街:“左蓝能在信号完全被锁定前两秒果断掐断发射,说明她早在院外布置了多层示警眼线。只要她切断电源、把天线收进夹墙,哪怕巡逻车开到了胡同口,单凭残留的电磁余波,根本无法在几百户杂乱的大杂院里精确定位到具体的院落。”
  
  “可……可影人那条老毒蛇,不是已经把北平九门全给封死了吗?!”
  
  翠平咬了咬牙,眼里又浮起一层煞气:“马蹄淀那一仗,咱们把他的毒蝎特遣队杀了个片甲不留,老蔡连蝎尾的脑袋都给开了瓢!影人那老东西摔碎了眼镜,非得疯了不可!他要是挨家挨户翻箱倒柜地搜,左蓝妹子一个人在北平,人生地不熟的,连个帮手都没有,能躲几天?!”
  
  “影人确实疯了,但他越疯,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余则成转过身,缓步走回书桌旁,神色冷峻地看着吸墨纸上的字迹。
  
  “毒蝎特遣队全军覆灭,保定特务名单和东交民巷三号死信箱的底片全落在了老蔡手里,影人在华北的外围爪牙等于被硬生生斩断了一半。他现在大肆戒严北平,看似声势浩大、杀气腾腾,实则是惊弓之鸟,在给自己的老巢筑防御工事。”
  
  余则成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出规律的声响:“他害怕了。他怕深海顺着大清河的胜利,趁势把战火烧进北平城!所以他现在是草木皆兵,只要城里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就会把所有的兵力全调过去。”
  
  翠平听得眼神闪烁,身子微微前倾:“老余,你的意思是……咱们在天津这边,得给他再添一把火?把他的狗鼻子从左蓝那边引开?!”
  
  “不仅要引开,还要把通往北平的暗门,彻底撕开一条口子。”
  
  余则成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镜片后的眼神深不见底:“左蓝在北平断了电台,暂时处于无线电静默状态,但她急需两样东西。”
  
  “哪两样?”
  
  “第一,是足以在北平全城大戒严下自由通行的绝对免检身份;第二,是平汉、平津铁路线上的秘密物资走私通道。”
  
  余则成嘴角微微上扬,泛起一抹运筹帷幄的冷冽弧度:“而这两样东西,在国民党的华北地界上,除了军统天津站站长吴敬中,没人能给得了。”
  
  翠平眼睛猛地睁大,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余则成:“吴敬中?!老吴那只老狐狸,平素里连一根金条都看得比命还重,他凭啥帮咱们给北平送关防、开绿灯?!”
  
  “他不是帮咱们,他是帮他自己。”
  
  余则成抬腕看了看手表,指针刚刚划过清晨六点半。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一层惨白的微光,漫天飞雪渐渐停歇,但铅灰色的阴云依然沉沉地压在海河两岸的欧式洋楼顶上。
  
  “收拾一下,做早饭吧。”
  
  余则成拉开抽屉,将那张记满电码的吸墨纸放进黄铜水盆,点燃一根洋火丢了进去。
  
  火苗瞬间窜起,赤红的烈焰将铅笔字迹烧得卷曲、发黑,最终化作了一堆脆弱的青灰色灰烬。
  
  “今天上午的天津站,会比大清河的冰面还要热闹。”
  
  余则成系好深蓝色的毛料领带,穿上笔挺的少校呢大衣,戴上皮手套,眼神中的波澜早已收敛得无影无踪,重新化作了那个在吴敬中面前温和谦逊、办事实诚的机要室主任。
  
  半个小时后,天津英租界马场道。
  
  一辆黑色的美式福特轿车缓缓驶入军统天津站大门。
  
  院子里的积雪已经被警卫连的士兵铲除干净,但空气中的肃杀之气,却比昨天李涯挨军棍时还要浓烈几分。
  
  大楼门厅前,平时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抽烟闲聊的各科室特务,今天全都噤若寒蝉。走廊里的脚步声急促而压抑,每一个人走过李涯那间紧闭的办公室门前时,都会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生怕惹祸上身。
  
  李涯倒台了。
  
  四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革去一切差事,戴着重枷扔进了海光寺地底的水牢。
  
  行动队群龙无首,整个天津卫的水陆码头、车站卡口、烟土黑市的缉私稽查大权,瞬间变成了一块悬在半空中、流着热油的肥肉!
  
  谁都想扑上去咬一口,可谁都清楚,站长吴敬中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随时会把伸手的人连皮带骨给嚼碎!
  
  余则成手里拎着公文包,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穿过走廊。
  
  “余主任早!”
  
  “余主任,您喝茶,刚沏的龙井!”
  
  沿途的总务科干事、机要室译电员纷纷侧身退到墙边,满脸堆笑着向余则成躬身问好。
  
  余则成脸上挂着一贯温和谦逊的微笑,微微点头致意,脚下的步伐没有丝毫停滞,径直向二楼走廊尽头的站长办公室走去。
  
  刚走到门前,虚掩的红木雕花大门里,就传来了吴敬中沉闷而压抑的咳嗽声,伴随着一阵焦躁的踱步声。
  
  余则成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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