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两半眼 (第2/2页)
林桐右眼彻底定格。上1/2荧光绿,竹纹,无高光;下1/2是自己的瞳,但瞳孔边缘多了一圈极细的荧边,像给黑点描了LED。两只眼,各看各的:左眼盯着老袁手里的纸,右眼盯着线框空出来的左眼眶(现在只剩圈了)。
他慢慢把右眼闭上。
黑暗里,绿的那半还在亮,像眼皮底下埋了个微型指示灯。亮着亮着,开始“放电影”:不是视频,是碎片——雨夜的火把、钉、小孩白鞋踩泥、一只手把鞋脱下来,往竹根一塞、塞完,手往自己脸上抹,抹掉的是脸皮,露出底下木胎……
他睁眼。老袁把纸折了,折成三角,塞进笔挂豁口,和那粒石英挤一起。
“第九,是‘身不回’。”老袁说,“第十,是‘名不归’。再往上,就只剩‘看’了。”
风是这时候停的。不是减弱,是“掐”。馆里所有悬着的、吹着的、晃着的东西,同时定住半秒,再往下塌一点。灯没变,但人脸开始“糊边”。
林桐没拿机器,就站在原地,用右眼当取景框——不是主动,是眼球自己往侧扫,扫到谁,谁就被“拍”了一下。他事后才意识到,那是大脑在给记忆打标记。
第一张:阿凯。
侧脸,看监视器回放。左脸是阿凯,颧骨,痘印,耳钉的反光,都是真的。右脸的轮廓线,在灯下“晕”了0.5秒——晕成更方一点的下颌,嘴角收得更紧,法令纹深一道。是老袁的收法。晕完弹回,阿凯自己没察觉,只抬手挠了下右耳,挠的节奏和老袁平时想事挠鬓角,一模一样。他低头继续拉进度条,屏幕光映着他,左眼活,右眼有点“呆”,像被借走一瞬。
第二张:小满。
蹲在绿幕边系鞋带(是那双白帆布,换上新的了)。手抖,指节白。系完抬头,看向老余的烟。就这一抬头,嘴角被空气“拉”了一下:是往上,往耳根,拉出个笑。笑很淡,但弧度——犬齿露多少、下巴怎么抬、笑到一半停——是老袁在镜头二里笑的“拷贝”。她没笑出声,甚至自己愣了下,抬手摸嘴角,像摸到别人的表情粘自己脸上了。摸完,她看林桐,眼神是空的,像在问“我刚怎么了”。
第三张:老余。
点烟。火机“咔”,火苗黄,凑近。光在脸上跳,瞳孔里反射的不是火,是绿幕上静止的竹海投影。烟吸进去,腮塌,吐。烟圈没散,往上飘,到眉心高度,自己拧成个歪“十”字,像被无形的手指捏的。他吐完“十”,又吐一口,这口是散的,混着哼了半句调——不是哭丧,是更老的,像“上梁”时唱的“起哟——”,尾音往下沉,沉进脖子。
最后一张,留给自己。
林桐走到那面还没拆的镜子前(是老余立着调光的)。摘半框,扔地上。左右眼分别看镜:
左眼:找焦点,睫动,背景是馆、人、灯,正常。
右眼:慢。先定在绿那半,绿里映着骨竹的顶;再滑到下黑半,黑里映着小满刚放进口袋的那块鼓包。滑完,他抬右手食指,把右眼下睑往下拉——
镜里人,也拉。
两人同步。露出的,不是粉红,是褐红混墨的结膜,像熬夜熬穿的眼底,又像被烟熏的旧宣。最底下,黑半边里,浮出一点白:是眼白被挤出来的边,但白得不干净,是“脏”的。像一滴奶掉进墨,没化开。
他松手,睑弹回去。弹的声,很轻,但平板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没通知,只一张刚拍的(他没按):是镜中右眼特写,系统自动P了个边框,像老照片,底下打印体:
“待点睛”
“最后一条。”老袁站起来,拍膝上的灰,“林桐,站进去。别点。让它空着。”
“站哪。”
“十字上。影子被钉住那块。”
林桐走过去,踩着自己20%透明度的影,脚跟对准十字交叉。阿凯开录,小鹿切翠鸟模型——今天版本是“无眼V2”:鸟形完全和之前一致,但眼眶是两个黑洞,没高光,没底,像镜头对着无限远虚焦。鸟被绑定在林桐右肩,爪“扣”住空气(程序里是扣在Z轴0值),尾巴垂在锁骨。
“三、二、一。”
林桐没演。就站着。风(假的,鼓风机终于开了很小的档)吹布衣,吹他头发。右眼里绿半边在镜头里反光,像猫眼石。肩上的黑窟窿鸟,随着他呼吸微抖,抖得像在憋什么。
“卡。”阿凯回放。
所有人凑过去。屏里,林桐是实的,竹是虚的,鸟是黑的洞。但画面最底下,在墨溪的贴图边缘,那只小孩鞋又出现了。不是新漂来的——是上次的同一只,被新一浪黑墨顶着,转了个身。原本鞋头朝外(对观众),现在被水流拧了180度,变成正对着林桐的左脚。像在比:看,我等你。
鞋在画框边缘停住,一半在屏外。像只要再推一点,就上岸。
老袁轻声:“它认完门了。”
“认什么门。”
“你这只脚的。穿进去,是第十一步。走回来,是第十二。走到我身边——”他指竹椅,“是十三。十三满,门就焊死。焊在‘这边’,还是‘那边’,它不管。”
林桐看自己左脚。运动鞋,灰,鞋带系着。鞋边沿,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圈淡墨——不是泼,是“印”:鞋底纹路是波浪,墨只填了波峰,干成亮膜,从大脚趾到脚弓,刚好一圈,和他脚一样大。他抬脚,对着光,墨圈像刚踩过印泥。
小满走过来,没看鞋,看鸟。看很久,伸手,不是摸,是隔空在鸟左眼洞前点了一下。点完,洞里,极快地,闪了下绿——和林桐右眼同步。她收回手,插回口袋,口袋里那只真鞋,硌了一下她的指节。
“明天,”她说,“它要眼了。要你的,还是它的?”
没人答。
老袁收笔,插进怀里。转身往里屋走,经过林桐时,用布袖很轻地扫了下他右眼——像给佛像掸灰。扫完,丢下一句:
“第十忌,是‘身不回’。回了,就成景了。成景的,得裱起来。”
他进屋,拉上半旧棉门帘。帘布是蓝的,印着模糊的“双喜”,被墨涂了一半。风从帘底漏出一点,带出极远、被布闷住的半句:
“……四殿……留灯……画里人……点……”
点什么,没说完。
林桐站着。左小指那滴清黑液体,终于掉下来,砸在墨圈鞋边上,混进去,不显了。他抬眼,看监视器里定格的自己:右眼绿黑各半,鸟无眼,鞋对着脚。像一张还没画完的画,标题空着,等谁落款。
他摸出怀表(一直没还),打开。空盘里那根睫毛早没了,现在盘中央,粘着一点新的、透明的、像眼球分泌物一样的东西。他用指尖沾起来,抹在右眼绿半边的外缘。
抹完,世界好像“锐”了一度。
能看清绿幕上一根飘的纤维,看清小满耳后那点血痂是“八”字形,看清老余烟头上,烟灰是往左斜着断的——和破洞墙外,那根骨竹顶上嫩尖,歪的方向,一样。
他关表,塞回心口。
转身时,左脚自己先动了一步。不是走,是“试”:鞋底擦地,墨圈蹭出“沙”一声。一步,停。像在问地:能踩吗。
地没答。只有井那边,极轻地,传回一声:
“咕。”
像鞋掉进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