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辽东百姓的绝望 (第1/2页)
李家屯静得像座坟。
天阴得沉,雪沫子砸在窗纸上,沙沙响。
大白天街上没人走,家家门窗紧闭。
连狗都夹着尾巴缩在墙根,听见点动静就往窝里钻。
村口老槐树上,挂着两具风干的尸首。
皮肉缩成黑壳贴在骨头上,眼眶是两个黑洞。
风一吹晃悠悠的,铁钉蹭着骨缝,咯吱咯吱响。
上个月抓回来的两个逃人,打残了砍头,挂着示众。
下面钉着满文木牌:逃者凌迟,窝者同罪,十户连坐。
去年冬天跑了七个,牵连三户人家,全斩在这棵树下。
血渗进土里,开春化冻,土还是黑褐色的。
没人敢收尸,没人敢靠近。
路过都埋着头快步窜,多看一眼都怕被庄头安个“心怀不满”的罪名。
周老汉蹲在灶台边。
灶膛冰得像坟窟窿。
他五十出头,背已经驼了。
头皮剃得泛青,一根短硬的辫子耷在后颈,像条晒蔫的猪尾巴。
身上短褂露着棉絮,衣襟是左衽的。
宁远城破四年,他就穿了四年左衽。
右衽的旧衣裳压在箱底最深处,快忘了模样。
炕上躺着老伴。
两天没沾一粒米,破被子裹着,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
炕角缩着丫蛋,十一岁。
脸抹得乌黑,全是锅底灰。
头发剪得坑坑洼洼像狗啃的,套着她爹生前的旧布衫,宽宽大大罩着身子,弓着腰像个半大小子。
她没喊饿。
就攥着奶奶的衣角,眼睛直勾勾盯着爷爷的手。
肚子咕咕叫,响得像打雷。
她咬着嘴唇硬憋。
十一岁的姑娘,早懂了。
大声说话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上个月村东头杏花姐,就是在门口哭了两声,被路过的正白旗兵拖走了。
再也没回来。
周老汉从怀里摸出个布包。
三层粗布,裹着一小把碎糠麦。
前几天去庄上扛粮,趁管工的转头,死命攥在手心的。
还是被搜出来了,挨了三脚,踹得他吐了两口血。
好在藏在袖口夹层里,剩了这一小把。
他指尖捏着糠皮,喉结滚了滚。
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拉疼。
他也饿。
两天没吃东西,眼冒金星,蹲着都打晃。
手指动了动,想拈几粒塞进自己嘴里。
抬眼,撞上丫蛋的目光。
黑亮黑亮的眼睛,隔着一层灰。
直勾勾盯着布包。
见他看过来,又慌忙低下头,抠自己的衣角。
指甲缝里全是泥。
周老汉鼻子一酸。
手抖着,挑了最碎的一小撮,递到孙女嘴边。
“吃吧。慢点嚼。
别出声。”
丫蛋抬头,眼里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爷爷先吃。”
“我不饿。”
周老汉挤出个笑,脸皱得像干橘子皮,“爷爷扛饿。你小,禁不住。”
丫蛋抿着嘴慢慢嚼。
糠皮剌嗓子,咽得费劲,脸憋得通红。
愣是没咳一声。
眼泪顺着黑脸蛋往下淌,冲开两道白印子。
周老汉别过脸。
心口像被钝刀子剜。
儿子,丫蛋她爹,前年被抓去修沈阳城。
去的时候一百四十斤的壮汉子。
半年后捎回信,死了。
天寒地冻,累死的、冻死的、病死的,一天往外抬十几具。
全扔乱葬岗,摞着埋,连个记号都没有。
儿媳妇,去年被庄上的牛录章京看上。
拖去庄子里三天。
送回来的时候,棉裤浸透了血,止都止不住。
当晚就没了。
临死攥着他的手,指甲抠进肉里,气若游丝:
“爹……看好丫蛋……
别让鞑子……碰她……”
眼到死都没闭上。
丫蛋越长越出挑,眼睛亮,鼻梁挺。
才十一岁,已经能看出模样。
周老汉天天提心吊胆。
天不亮就给她抹锅底灰,头发剪得乱七八糟。
庄头一来,就塞炕洞。
又窄又黑的炕洞,孩子蜷在里面,连气都不敢大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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