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收敛战友,修补土墙 (第1/2页)
营垒大体收拾妥当,余下还有两件最重的事:收敛战友,修补土墙。
石安被分派去帮着收敛尸首。营外那片坟茔,又添了不少新掘的土坑,一垄一垄,顺着荒原的地势排开。石安蹲在坟坑边上,一具一具地给逝者净面、整理衣衫,再缓缓送入土中安葬。这些人,前些时日还和他一同立在墙头,戈矛并举,喊着拒敌的话,如今,只剩他来送他们最后一程。
他伸手掀开一块沾满尘土的破麻布,底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刘黑子。当初匈奴人猛攻南墙豁口,箭矢如雨,他挺着戈矛堵在缺口最前,被一支劲箭贯穿咽喉,当场栽倒。石安还记得,刘黑子素来嗓门洪亮,无事便爱说笑,休息的时候总爱扯着嗓子讲家乡的趣事,逗得满墙士卒哄笑。此刻他静静躺着,再也发不出一点声响。
石安抿紧嘴唇,拿起浸了清水的布巾,细细擦去刘黑子脸上的血污与泥沙,又伸手抚平他衣襟上褶皱。刘黑子向来爱干净,哪怕行军打仗,衣裳也尽量收拾齐整,石安心里念着,一定要让他干干净净地走。
“石安,这边还有一具。”李伯的声音从侧边传来。
石安起身移步过去,蹲下身。这是一位断了腿的老兵,守营相持的那几日,他重伤卧床,石安还端着粥碗,一勺一勺喂过他。老兵弥留之际,攥着石安的手腕托付,若是自己撑不住,务必替他往家乡村口捎一句话,告知家人他没能回去。
石安望着那张枯槁的面孔,指尖轻轻合上老兵圆睁的眼皮。那句托付他牢牢记在心底,等往后有机会南归,他一定绕去那座村口,替老兵把话带到。
一具接着一具,收敛、入殓、下葬。石安的手掌反复沾着泥水,混着黄土,一层一层糊在皮肤上。他心里清楚,收敛的活计不比上阵厮杀,刀枪交锋只在一瞬,可陪着一具具逝去的同袍,看着他们沉入黄土,那份沉在心底的重压,更叫人喘不过气。
“石安!土墙那边缺人手,过来搬土!”远处传来阿仲的呼喊。
石安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擦掉脸上的尘土,朝着土墙的方向走去。逝者已经安顿入土,活着的人,还要把残破的墙重新垒起来。
土墙工地上,李伯带着几名士卒和泥、脱土坯,忙着修补被匈奴投石、撞木砸出来的好几处豁口。李伯一边翻动黄泥,一边跟身边人说,豁口不填实,墙体就处处漏隙,风一吹便松动,营垒根基便稳不住。
石安走到泥堆旁,跟着众人学样子。黄泥里掺上切碎的干草,反复踩踏翻搅,拌匀之后,填入木模之中,拍实刮平,倒扣出来便是土坯。他接连脱了一排坯,双手长久泡在凉泥水里,指尖泡得发白,指缝里全是泥垢。
“石安,过来,看我怎么垒墙。”李伯朝他招手。
石安凑过去蹲在一旁,看着李伯一块坯挨着一块坯往上码放,垒上几层,便持木槌仔细夯打一遍,夯实土层,再继续往上垒。李伯跟他讲,筑墙的道理,全在一个实字,夯得扎实,才能扛得住冲撞,经得住风雨。
石安学着模样动手垒砌,起初拿捏不好分寸,坯块放得歪歪斜斜,李伯便伸手掰下来,重新摆正。石安一边垒一边琢磨,修墙和打仗原是同一个道理,没有捷径可走,只能一块一块、一寸一寸,慢慢夯牢根基。
“李伯,这墙全部修好,能守多少年?”石安停下手里的活问道。
李伯抬眼望了望长长的残墙,沉吟片刻:“用心夯筑,养护得当,十年八年都能撑住;若是糊弄了事,一场大雨冲刷,墙体便会垮塌。”
石安点点头,拿起木槌,把刚码好的坯层又用力夯了几遍。他心里打定主意,这道墙,一定要修得扎扎实实,他要守的,不是短短一两载,是长久的安稳。
这一日,石安都耗在土墙工地上。掌心磨出一层新茧,荒原上的日头毒辣,后背晒得灼痛,可他抬头望见墙体一点点往上抬,每补上一块坯,这道防线就多一分牢靠,身上的疲惫便轻了几分。
待到傍晚收工,石安蹲在墙根下啃干粮,目光落在修了大半的土墙之上。明日一早过来,还能再往上垒一截。墙修好了,便能替墙后的百姓,挡住塞外的寒风与兵戈。
“石安,你看那边!”阿仲忽然出声唤他。
石安顺着阿仲手指的方向抬眼望去,暮色沉沉之中,墙头那面汉军大旗依旧迎风猎猎舒展。旗还是原先那面,边角已经破损,可身下的墙,早已不是先前千疮百孔的模样。
石安静静望着那面旗帜,心底笃定,这道残墙终会完整,这面旗,也会一直立在河套的荒原之上。
入夜,石安躺在营房里,望着帐顶粗糙的麻布,回想白日里的种种。他送走了同袍,又亲手垒起新墙。死人归于黄土,活人接续重担。他不由得想起石头,若是石头还在,此刻定然蹲在泥堆旁,跟着一起脱坯和泥。石头力气不算大,可做事踏实肯干,从不偷懒,往日歇晌的时候,还会和他并排坐在墙根,分吃一块干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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