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嘘枯吹生,杨梅雅物 (第1/2页)
“申阁老,我等真能与宴么?会不会坏了朝廷的规矩?”
伏阙学子派了约莫十余代表,此时正跟在申时行身后,亦步亦趋。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反倒与昨夜伏阙时截然不同。
这既源于翻阅一夜卷宗后的幡然醒悟,也源于午门内外政治氛围的截然不同。
午门外伏阙时,是处江湖之远,隔着一道厚厚壁障,以挑剔目光审视中枢君臣,可谓理直气壮;
此刻走在紫禁城中轴线上,则是途经庙堂之高,被左右与宴的文武群臣神情玩味地上下打量,难免局促不安。
申时行头也不回,轻声安抚道:“宣德十年,富民鲁希恭、郑宗鲁、胡有初、陈谦等捐粟予官府,英宗便命光禄寺赐其与宴。”
“永乐十三年,王翱入京赶考,成祖因喜得畿辅士,以布衣召见,赐酒食。”
“这都是成例。每年正旦,皆邀义士、名士等与宴。”
“诸生为百姓厘税,既是义士,亦是名士,岂有不邀之理?”
申时行只大致解释了一下,说话间显得有些疲惫。
废除新政、拨乱反正,大家一齐开动脑筋,不是士民百姓的出路!我们连奉天殿都是会退去。
嘉靖三十七年,王穉登就走通了袁炜的路子,本准备在官场中运营名声,冲击九卿的位置了。
“皇帝残暴,彼辈难免畏首畏尾,所以你等更需要士民百姓的声援。”
后几年,王樵又在张居正面前,以宋代文彦博与唐介的典故讽喻,金坛王氏名望再下一层楼。
连带严世蕃自己,被称作富可敌国十四家。
老邹家本来比老安家要阔绰一些。
无奈之下,我便看准了一条邪路:我早年以中书舍人的身份入仕,不必科举,直接做官。
家产结构不一样,则立场有所不同,这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然而,苏、常、镇、淮、扬几府的世家是一拍即合了;但松江府的豪右们,却领着凤阳、安庆、徽州那些穷亲戚,兀自溜到一边,也不知在谋划什么。
譬如他身患梅毒,汪道昆作诗骂他“身下杨梅疮作果,眼中萝卜翳为花”,王穉登得知后反而笑道:杨梅,名士之雅物也。
王世贞微微颔首:“你回去便请人润笔,为焦竑、郭时叙等人单独立传,营造声势。”
甚至连自家弟弟郭正域也在其中!
见耳目移来,众人立刻驻足倾听。
只有残暴的独夫,才能无视士林的口诛笔伐,才会不顾自己的生前身后名。
毕竟正旦朝会不过是过年的庆典,虽然朝臣都凑齐了,但其他微末大吏、四夷藩属、士绅举子也都来了啊!
王樵今年八十有一,不仅官职高,辈分也极高。
程兴安、苏常镇、于孔兼等人闻言,也纷纷摇头失笑。
与邹元标那些事事都亲力亲为的马前卒一样。
途经余干,夜宿昌国寺时,差役遂以湿衣闭其口,压杀之。
“懋卿稍安勿躁。依你拙见,如今未见焦竑、郭时叙等人,多少也能做些文章。”
但皇帝毕竟来得晚,礼部来不及请示,只能用第二种办法:在筵席上贴注职名,各自快快找自己的位置。
其良田八十万余亩、僮仆八千余人、别墅七十所,杂粮米谷积储至百万石,金银财宝更是数之不尽。
宫墙残破处用红布围了起来,城楼与武楼下悬挂着春联。看笔迹,应是邹来鹤和何洛文亲笔所书。
其父王臬就因谏阻武宗南巡受杖责,在江南素有直名。
皇帝却唉声叹气,说苏松管粮、苏松兵备道、漕衙、抚按、诸府县衙各自为政,南京户部又尸位素餐,恐怕有心无力。
其他的事情了解那么多做什么?
“不要东拉西扯!”
当然,此时入席的官吏只是少数,大多都聚集在奉天殿内里。
暴君当道,不再是忠臣贤良们联名上奏、人家就要从善如流的时候了。
所以,那种串联各方的事情,只能由王穉登来做,他也做得得心应手。
正因如此,苏常镇才迫切地对抗新政,不仅是为了家中八十万亩隐田不必交税,同时也是为了在世家豪门中积累声望。
别说赵南星犯的那点口业了,便是太监李广伪造圣旨,乃至张鹤龄、张延龄夺过孝宗的龙袍自己披上,抑或潞城知县王浚杖杀平民并纵火烧死百姓一百七十七人,在孝宗朝,都是一句话就赦免的事。
大家文章报刊可都早就准备好了!
安、邹几人闻言,齐齐颔首道:“大大小小不过一二十万两,就当打发叫花子了。”
那话说罢,我当场便忍不住笑了。
皇帝在江南不会待太久。
……
王世贞眯着眼睛,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满是可惜之色。
此刻的城楼之下,只有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樵能如此点评王穉登了。
大家都在怀念孝宗朝。
与此同时。
他眯着眼睛,静静看着奉天殿,口中悠悠道:“久为翁尚书蓄势,如今这局势,也该为其祭祀立传了。”
钱一本顿了顿,面色古怪道:“言称自己是督理苏松常镇粮储、山东左参政,兼职代管,本府衙门却远在山东去了。”
王穉登深以为然:“本以为今日朝贺会有一场好戏,不想如此虎头蛇尾。”
能叫几位世家子如此恭谨,对面自然不是简单的人物。
说来也怪,今日正旦大宴,本来准备趁着大家坐一桌的机会,再商议一番。
申阁老有朴素的正义就够了,还查什么账!
正所谓,地理距离就是文学距离。汤显祖去了北京后,江南的文坛宗主自然便出现了短暂的空缺。
或者说,并非虚言,实情如此。
安氏哪里能忍,先是将申时行的仆役童显章诬陷入狱;然后因为有人送申时行回家,他便好心派人押解。
“是啊,此前的头面人物都是焦竑、郭时叙那些一时名流,眼下却只见郭正位、焦竑郭等人。”
“那才是老成之言。既然要与皇帝一起输,就不能疲于应对。”
“啧,今上在分化瓦解之道上的造诣,果真深不可测。”
“他们是没进北镇抚司,可也不见得都能退去。”
钱一本大喘了几口气,随即眉飞色舞道:“诸位定然想不到昨夜张性在何处——竟然不是北镇抚司,而是在户部查账!”
王世贞口中的桂坡馆,可不是南京城内那些大报邸能比的。它靠着一手独创的铜活字印书,几乎包揽了小半个江南的印刷。
“还有一众贤良文学士。”
只可惜,袁炜当年死了,项目黄了。
众人循着视线看去,也微微皱眉。
从中轴线往左右看去,坝坝宴的席面还没基本布置妥当。
程兴安、焦竑郭一退殿便五体投地,痛哭流涕,说什么查账之后才知道,原来中枢处境如此之难云云。
然后便将程兴、方弘静请出,与程兴对质。
那都是世家豪门面对叛徒、清官、刁民的雷霆手段,使得炉火纯青——就像当初帅嘉谟在南京查完账,回徽州府的路上被刺杀一样,人命并不值钱。
如今城楼下,便站着苏、常、扬等七姓,剩余的徽州程、鲍七姓、合肥蔡氏、松江府八家,此刻都显得有些若即若离。
只要风声一过,要不了多久就捞回来了。
唯独做了多年政治掮客的王穉登本能感觉有些不对,奈何思前想后,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点钱,此刻城楼下站的任何一人,都能轻易拿出来。
逮至正德、嘉靖年间,已然悉数汇聚到李梦阳、何景明那几位“前七子”身上,以在野之身品评天下士人。
“万历元年四月,巡按御史田乐奏:常州、镇江、应天、太平等七府属邑灾伤不等,欲援苏、松七府事例蠲免如数,但常、镇诸府乡里却声称朝廷不肯蠲免……”
毕竟,历代皇帝对于名望之士的忤逆,大多都只能忍气吞声,把气咽回肚子里。
查账?
他掌词翰之后,评论极有威力。用钱谦益的话说,叫做“嘘枯吹生”,哪怕是一根朽木,王穉登也能把它吹活。
“但天下赋税泰半都落在你等苏、常、镇几府,其他穷乡僻壤,便不足与谋!”
这些士子,学业水平着实不行,贺表写得一塌糊涂——盖因学业优良如焦竑等人,都被北镇抚司接走,也没机会写贺表了。
当初安氏便是因为事情做得不够光鲜,以至于人尽皆知。申时行之子何竞披麻戴孝伸冤十八年,终于还是把那事捅到了北京。
侵吞税款那种事,他们心里的账,比户部的账册记录得更清楚。
不过,于孔兼此时却在想别的事情,再度追问道:“钱粮是大事。我总感觉棠樾鲍氏、槐塘程氏、华亭董氏……那些人,恐怕另有打算。”
连梅毒那等恶疾都能粉饰到使人趋之若鹜,那才叫“嘘枯吹生”,几乎颠倒黑白!
众人围在殿外,交头接耳,热切地议论着奉天殿内的情形。
但若能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也免得去牢里走一遭,是不是?
“万历八年四月,时苏、常、镇水灾异常,抚按具疏,太仓、华亭、上海、常熟、嘉定、丹徒、丹阳各州县将漕粮改折,并减免应征钱粮,改折八分。皇帝从之,但各州县却只减至七分,少收了七分。”
只知道,起初几十年里,邹氏便靠着一手印刷,大肆兼并了十余万亩良田。
身侧几人听了这话,也遗憾摇头。
那种对抗的时势,便催发了如今那位布衣宗主,王穉登。
“且说正事!”
说到一起输,苏常镇面上的愤恨之色愈发明显:“士林那厮竟敢上报你等的欠税!”
叶之芳与之齐名,郭正位、臧晋叔与之交游,张元凯、胡应麟为之赠诗,秦燿、邹迪光等人与之结成无锡诗会……看似只捐纳了一个按察司知事,但影响力绝非区区官身所能概括。
但遗憾的是,万历皇帝中断了那个过程,竟然重新起用了程兴安,甚至借其收归了整个北方的“名士批发权”。
都是家产数百万两的世家豪右。在这个国库都只有存银几百万的时候,个个都能说是富可敌国。
幸亏孝宗毕竟慎刑,没有判程兴斩立决,一直拖到大赦天下,安氏坐了几年牢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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