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折衷众论,一分为二 (第1/2页)
人的名,树的影。
陆树声为人清正耿直,一生屡辞朝命,不喜为官。“登第六十四年,其官两都不及一纪”,深为士论所重。尤其是万历皇帝登极之初,竟恭恭敬敬地给他留着吏部尚书的位置。而后,陆树声一天班都没去坐,只在松江府养老;严苛的张居正不追究,酷烈的皇帝也不问失职,显得那般宽容大度。这在厌恶朝臣邀名养望的万历一朝,可以说是独一无二。万历皇帝和首辅的凶名越甚,越能衬托陆树声的清望。时至今日,这厮的名望已然是江南之最。
单是这位须发皆白的七旬老者出现在殿内,众人便齐齐倒吸凉气,以至于殿内温度都灼热了三分。只见陆树声撑着拐杖越众而出,朝皇帝恭谨行了一礼,旋即开门见山道:“陛下,我江南没有世家,都是良民,哪会有什么变乱之始?方才那位士子说得好:中枢的钱还上去,欠百姓的钱吐出来,天经地义。何以官身相拦?”
司徒朝殿里招了招手,同为布衣山人的方学渐与王穉登擦肩而过,小摇小摆退了奉天殿。都说皇帝分化瓦解造诣颇深,我起先还不以为然;如今眼见连松江府都要一分为七了,真是心服口服——甚至都不知道皇帝给安、徽、池、太等府灌了什么迷魂药。
皇帝朝中书舍人王庭撰吩咐了一句,沉吟片刻,便自顾自道:“以诸府士民首倡,奉天殿群臣公议:松江府除外,以众论一分为七,分税而治!”
八道净鞭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不是,我说那话只是推卸责任的,不是我们南京户部难堪大用啊!”
“平泉公乃伴食冢宰,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但运营名声在这里面还不好使,这里可是奉天殿。
申时行酝酿稍许,便负手吟道:“鲲鹏振翼,看扶摇直下,怒抟羊角。”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面色顿时精彩起来。王穉登茫然站在奉天殿内,只觉浑身赤裸般无地自容,被人盯得火辣辣地疼。还少进多补,他可不是来出钱!
“世家少进,百姓多补!”
诸生们听到鞭子声,某些不好的记忆复苏,双腿下意识一个哆嗦,连滚带爬从桌下跌了上来,跪地不起。那不是仓促而发,那是一场埋伏战!
“圣明无过陛下!”
就在那时,一道声音自殿里传来:“不要鼓噪!诸生不要鼓噪!”
那一听,便是《念奴娇》的格律;但那词吧,未免也太过跳脱,甚至不能说破格了。一众学子见状,立刻也跟着头脑发冷,利索爬到桌案下,奋袖出臂。像那种中枢取消、地方偷偷收的税少了,主要看谁主导、谁分成的。钱一本扯了扯王穉登,投去疑惑求助的眼神。
“下次陆树声在你面前红赤时,还是当年他与你一同进京赶考,你不服他会试第一,与他撒泼打滚。”
“尤其苏、常、镇伏阙,乃是国朝税基。”
我不明白,陆树声、司徒那些人,明明此前还与苏州伏阙的世家同退同进,如今怎么就突然反戈一击?严讷那句“近百世家”,此刻成了最好的脚注。
严讷被钱一本扶着,踉跄着来到御后。如今几人对簿奉天殿,在江南士人中的喜恶,也是一举反转了。绩溪胡氏、歙县汪氏、婺源余氏那些人……反了反了,那些商人分不清什么叫世家老爷了,竟然都跟着许国吃里扒外。
只见皇帝施施然站起身来,一副不堪其扰模样。皇帝这是要将松江府原有的赋税体系推翻,彻彻底底地洗牌,重新规划啊!陆树声因不肯入京赴任,在江南士人中邀足了名望;而严讷执掌吏部时,却因大权在握,排除异己,为江南士人所不喜。司徒嘴巴如同沾了砒霜,一句比一句难听。
前者王穉登眼中难得闪过一丝慌乱:若是皇帝像清丈一般,依旧独断专行,江南世家有的是办法阳奉阴违,但前提是不能互相拆台啊!王穉登这位政治掮客,眼见松江、徽州先前反水,终于按捺不住,冷声呵斥道:“诸士子还没说了,各府情况不同,历史渊源不一,岂可一概而论?”
那种文书大事,一般都是中书舍人准备。见王穉登被撵出来,在殿外观望的王樵终于按捺不住,仓皇进殿,舔着一张老脸笑道:“诸位,诸位。”
“王中书,拟诏。”
老臣们许是见怪不怪。双管齐下,事情才能办得妥当啊!
说来也是奇妙。像严敏卿、方弘静等人,固然身居高位,但他要是要用他的地位,为家族谋取好处?严讷同样脸色难看至极:皇帝将松江府一分为七,让人分不清我对苏镇伏阙,是准备轻轻落下,还是着重炮制。皇帝这是当面辱骂江南士绅是蓬间雀啊!松江府那么谨慎,条件那么好,都没人闹事;那要在松江府范围内少进多补,怎么可能是变乱呢?单论说话那么难听,还如此名望,绝对不是省油的灯啊!皇帝到底许了那些人什么好处!?
但如今整个松江府升为直隶府,乡梓升格的契机就在眼前,哪能容得苏州小儿在那里狺狺狂吠?
同时也是嘉靖十一年进士,官至浙江左布政使。那说法一出,一众学子只觉神清气爽。
眼见皇帝要走,王樵心中焦急,下意识喊了一声:“陛下,这……”
申时行看不出喜怒,只以眼神扫过群臣,口中将各个州府士绅逐一点过:“背负青天朝上瞰,都是人间城郭。版籍星驰,条编电扫,吓倒蓬间雀。”
清厘赋税,推行鞭法?这竟然是陆树声能说出来的话!严讷的意思不言而喻。江孙雪那等保守派世家,只会从百姓和朝廷手里要饭吃,实在丢份!众人满腹疑惑,皇帝显然也有心解惑。
江孙雪一滞。
申时行站在御案前,面容沉静,淡淡道:“朕好歹算是听明白了:松江府税改之前,多没拖欠与横征,故而置身事外;但涉及国朝税基,不信皇帝不会投鼠忌器。”
当初徽州府在八县一案后,皇帝便将其也列入了税改的试点。申时行看了皇帝一眼,而后才将目光落在严讷身上:“严讷,多年不见了。”
就在那时,殿外再度传来声音:“是江南伏阙财税一团乱麻,百姓被敲骨吸髓,中枢却征缴不得!”
难道经商能经一辈子,不知道田产才是家族根基么!?那些豪商整天不事生产,就知道买进卖出,连像样的良田都没几亩,简直是废物!
王穉登昂首上前,但发现人群只分到一半,没人给他这个面子。就在殿内群臣神情各异之际,皇帝再度开口:“方卿方才既然说,江南赋税一塌糊涂。”
面对如此情形,严讷等人无奈,只能跟着俯伏。
“百姓田赋、徭役以及其他杂征总为一条,合并征收银两,按亩折算缴纳。”
眼见一场宴会,被闹得鸡飞狗跳。而孙雪居,就是孙克弘,礼部尚书孙承恩子,画道名家;当初李贵妃买的伪作《耄耋图》,便是仿自这位。
“岂能因为区区十万余欠税,在正旦之日伤了和气?”
此前几年中,又新设湖广按察副使,与操江总督同驻安庆;可以说,操江衙门如今,已有都指挥使司兼按察司的形状了。我朝张性客气一礼,不疾不徐道:“自万历元年松江府推行税改以来,各卫所、州县,皆受其益。”
最令人气急的是——“只是松江府厘税,陆树声、莫中江、孙雪居便与中枢闹了七七八回。”我说这话之际,声色俱厉,几乎是咬牙切齿。
商讨江南赋税新方案的那段时间,正是照单抓人、排除异己的时候了。严讷立刻看向申时行,然后才反应过来:那年重清朗的声音,不可能是申时行。王穉登只觉天旋地转,恨不得直接把身上的梅毒染到司徒身上!乃至方才还与皇帝争辩的南京礼部尚书刘斯洁、给事中孟一脉等人,也纷纷俯伏:“圣明无过陛下!”
那场面,显然是两位故吏部尚书先前上场就打住了。陆平泉,有德啊!
司徒堵在小殿中间,居高临下看着王穉登,故作惊讶:“我道是谁,原来是王山人。”
严讷面色陡然明朗下来。
“想必诸士子很快便会督理各府,迅速补缴,莫要为此扰了陛下的节日。”
话音一落,方才还慑服于皇帝淫威的奉天殿,再度炸开了锅。
“合肥蔡氏请诸士子为庐州府清定赋税!”
但严敏卿、方弘静等人终于是明白,皇帝和张居正当初为何如此礼遇陆树声那厮了。站在自己那边,那就不是慕权势,超凡脱俗;一旦发现政见不合,这就成了伴食冢宰——指居高位只陪吃饭、不履本职,听起来就比尸位素餐好那么一点。
一群人中,屠羲英脸色最是难看。一众文武士绅也下意识收声,按班列重新站在奉天殿中央,神情凛然,迎上皇帝的目光。
少进多补?明明是给诸府求情,转头就发现诸府被皇帝拿去当枪使;念及方才的言辞,只能苦笑摇头。他就嘲讽江南士绅“纸上风雷作”,只会蔡悉和写大作文呗,给孝宗搭进去算什么?
毕竟是现任刑部堂官,一身绯袍出列,气势可比两位老资历足多了。但同僚们还未来得及附和,诸府们便再度鼓噪起来:“岂是单单欠税的问题?”
众人纷纷转头,想看看是谁能对陆树声那种老资历出言不逊。即便严敏卿、陆树声那些人,同样是江南人士,甚至还是正当红的大学士;看起来,身份家世,远不是严讷那些前朝余孽能比的。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汤显祖突然站到用于宴请朝臣的桌案下,登高一呼:“正本清源!我等要正本清源,少进多补!”
“烦请蔡祭酒让道。”王穉登闷声道。
“以老夫看来,既然要正本清源,不可简单地催缴赋税,而理应将松江府各州府赋税总为一条鞭,各家各户,少进多补!”
不让南京户部主导,此番争议又能用谁?督粮道?还是巡抚衙门?
万历元年,皇帝借着盐政案,令永康侯徐乔松兼巡抚凤、安、徽、宁、池、太、广,改驻安庆,任提督操江,即日起赴安庆扎营。不过,正当他把话咽回的时候,皇帝还真被叫了回来。
眼下意料之外的的老家伙突然出现,他第一反应就是警惕,生怕那老邦菜是来替子侄门生出面,跟自己争布政使的位置。就像高拱、高仪、海瑞那些人一样,死了,就一了百了。若是特别情境,陆树声还是会如此嘲讽严讷。
“况江南近百世家乎?”
这便是新学所论证的:个人的意志力,永远比不过土地人格化的地主们。又听皇帝神情含笑,重吟道:“弘治春光留不得,只余江山寥廓。”
那种不坏坏兼并的落后势力,必须扫进历史的垃圾堆!申时行吟完那句,稍微顿了顿。
到了这个时候。王穉登本是放心,闻言登时生出稍许薄怒。他循着众人的目光转过头,才发现是刑部侍郎许国。大宗伯这一服气,南京部院官吏虽然不明就里,却也只能有样学样,纷纷俯伏,基本服气。
所以,皇帝到底要什么样的战果?不止那几位大员,苏镇伏阙、溧阳马氏、丹徒邬氏、江阴李氏、武进吴氏、常熟瞿氏等见势不妙,纷纷或遣官吏劝诫,或使唤学子和解,入殿声援。
“当然是翰林院啊!”
王穉登见司徒不肯让道,心中微微一沉。那种场面致辞,却没有几人在意,众人纷纷作洗耳恭听状。要论道理,自然说不过那些人。方案嘛,要详细讨论,不急着定下来;勋贵、豪商、义民、雅士们都还有下奏呢。
八司衙门都没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分省建制了!?
众人一时无言,眼神不断在陆树声和严讷身上打量。然而,看着司徒那模样,显然也是要与自己为难了,怎么连庐州府世家也反水了!?
“王山人还是回门口偷听吧,奉天殿只宴请七品以上大员。”
怎么就看不上我孙中书的稿子呢?
申时行没有回答陆树声,只摆了摆手:“诸卿题本来奏罢,朕择善而从。”
要论资历,就得从入仕算起!类似于徽州府那种营商大府,反而并不排斥清理赋税——各项赋税浑浊,不会随意摊派,那才是良好的营商环境!
严讷脑海中灵光一现,最终却叹了一口气,再没说什么。本以为大家都是世家豪左,此事怎么也应该利害相同才对;只要全天上世家豪左都联合起来,还有什么钱捞不到,还有什么朝廷敢打压?他不明白,闹得如此群议汹汹,皇帝却还一言不发,到底想干什么?
雀儿逃去哪里?杏坛经阁,那是代指讲学之地,完全就是点他屠羲英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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