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你这么多破规矩,要不你来砍鞑子? (第2/2页)
朱由检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视线逐一扫过伏在地上的王溁、憋红了脸的吴襄,以及后方那一众心思各异的朝臣。
“吵够了?”
百官齐刷刷低下头。
王溁咬着牙,往前深深躬身。
“陛下!臣一片赤诚,绝无半点私怨。武臣擅兵,历朝历代皆为亡国之祸根。臣请陛下早做决断!”
朱由检站起身。
“王溁。依你之见,吴三桂擅离登州,私调大军,朕应当即刻褫夺他的兵权?”
“臣恳请陛下依大明律例行事!”
“好。”朱由检点点头。
“那朕问你。若是吴三桂此战死守登州,眼睁睁看着青州被满洲兵屠城,山东义军被建奴踩碎,登莱失去战略纵深。
今日站在这里,你是不是又要弹劾他畏敌不前、坐失战机?”
王溁张了张嘴,脸颊上的肉不自然地抖动两下。
“臣……臣所论者,乃朝廷法度。”
“法度。”
朱由检念着这两个字。
“大明的法度要守,可前线的仗也要打。
朝廷到了今日这步田地,若是堂上只剩下一群只会拿祖宗成法压人的臣子,城外却找不出一个敢在野地里砍下建奴脑袋的将军。这法度,是写给死人看的吗!”
皇帝此言已经是赤裸裸站位武将了。
东班文臣鸦雀无声。
西班前列,吴襄花白的胡须剧烈颤动,通红的眼眶望着地砖。
朱由检语气重新变得平缓。
“但,吴三桂擅动大军,先许厚赏而后奏请,也并非全无可议之处。”
奉天门前的气氛再次变调。
吴襄刚松下去的一口气,立马又提到了嗓子眼。武臣们攥着笏板的手指根根绷紧。
跪在地上的王溁,眼底闪过亮光。
朱由检端坐不动,将堂下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朕当初下给吴三桂的圣旨,是镇守登莱。
登莱乃江北屏障,不可有失。他此番率关宁军主力赴青州,虽抢出了战机,立下斩虏奇功,但登州空虚,确有轻重失衡之嫌。”
王溁精神大振,立刻重重叩首。
“陛下圣明!”
“朕还没说完。”
王溁的后背再次僵住。
“青州大捷,斩首三千余,缴获战马四千余匹。这是大明这些年来,少有的一场痛快仗。有功,大明绝不吝啬赏赐。可武臣在外行事,也不能没了规矩。此战,有功,亦有过。”
朱由检靠向椅背。
“诸臣今日所奏,朕心里有数了。吴三桂这功过如何折算,赏罚如何定夺,交由内阁、兵部同都察院详细廷议,议出个章程来再呈给朕看。”
王溁急切地抬起头。
“陛下!军机重事,岂可日复一日地廷议拖延?若不趁早削其兵权,臣只恐养虎为患!”
朱由检看着他。
“王溁。”
“臣在。”
“朕说,容后再议。”
这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帝王压迫感,逼得王溁硬生生咽下了嘴边的话,只能颓然叩首。
“臣遵旨。”
皇帝没有当场治罪,却也没有顺着他的话力保吴三桂。这句“有功有过”,是悬在关宁军头顶的钝刀,谁也摸不准何时会落下。
朱由检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声调拔高。
“还有一事。近日金陵城的大街小巷,全在传平西侯暗通建奴,说那多尔衮连裂土封王的金册都备好了。这等浑话,连紫禁城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百官屏住呼吸。
“李若琏!”
李若琏从武臣班列末尾大步跨出,单膝砸地。
“臣在!”
“给朕查。”朱由检一字一顿。
“查清楚这些浑话是从哪家茶楼起的头,是从哪张嘴里冒出来的。
若有建奴的细作混在南京城里,直接拿入诏狱。若有朝廷命官不长脑子,借着敌人的诳语生事,把名字给朕一个个记上档!”
“臣遵旨!”
朱由检转过身,青布掠过御座。
“退朝。”
鸿胪寺官扯开嗓子高唱。
吴襄对着几个想来搭话的勋贵拱拱手,独自一人走下白玉石阶,迎着深秋的冷风,长长出了口气。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暖阁。
刚才在御前那副阴晴不定的面孔,此刻褪得干干净净。
王承恩端着热茶上前,低着头回话。
“陛下,今日早朝上的这番争论,不出半日,便会传遍整个南京城。连带着陛下对平西侯的那几句敲打,外头都会嚼烂了。”
“无妨,朕要的就是把消息散出去。”
朱由检接过茶盏,刮了刮面上的浮叶。
“建奴费尽心机给朕演这出离间计,朕总得搭戏给他们看。”
李若琏垂手站在书案下首,压低声音。
“陛下,前两日盯住的那几个北地细作,今夜就能收网拿人。”
“收网做什么?”
朱由检搁下茶盏。
“让他们把今日奉天门前的风声,原封不动地送回北京去。
去告诉多尔衮,说朕发怒了,说南京朝堂为了吴三桂吵翻了天。让他们放宽心,去打李自成。”
李若琏抱拳领命。
朱由检走到御案前,扯过一张素笺。
他提笔蘸饱了浓墨,没有任何迟疑,笔锋落在纸面上。
“平西侯吴三桂亲启。青州一捷,足壮大明军心,朕心甚慰。卿能临阵决断,破虏杀敌,朕知卿忠勇。朝中那些御史言官的酸腐之论,卿只当耳旁风,不必理会。”
笔锋游走,墨迹渗入纸背。
“然登莱万不可失。卿当以固守登莱为第一要务,就地整训关宁各营,将缴获之马匹重甲悉数用于扩军。
非有十成把握,不可再行奇险之举。”
“赵应元之赏,朕已批红下发。其兵马归总督王永吉节制。卿需与王永吉互为表里,替朕守土。”
最后一句,朱由检写得极重。
“今日早朝,朕未在百官面前力保卿家,乃是惑敌之计。朕在南京,卿在山东。
大明的江山,朕交托于卿,卿当知朕意。”
小印压在末尾。
朱由检折叠素笺,装入牛皮纸封上火漆。
他将封好的密信递给李若琏。
“挑几个最机灵的暗桩,避开官驿,连夜渡江去山东,亲手交给吴三桂。”
李若琏双手接信,塞进贴身的软甲里。
“陛下放心,信绝不出岔子。”
“去吧。”
李若琏行礼退下,快步迈出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