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东西还是那个东西 (第2/2页)
话音刚落不到两个时辰,工部驻在当地的河工便送回一封短报。
长河县连夜清淤,清得十分卖力。二百多民夫,十几辆泥车,从天不亮干到日落。
唯一的问题是,只清县城东门外那一段。
正好官道经过,正好所有从京城去查验的人第一眼都能看见。
屋里四个人围着那封短报看了半晌。苏郎中面无表情,郑闻没说话。
钱主事最先问了一个很户部的问题,“这二百多人的工钱从哪项出?”
谢昭抬起头,“钱大人。”
“怎么?”
“你进步很快。”
钱主事这才反应过来,脸色一僵,“我只是问账。”
“我知道。”谢昭很欣慰,“这就是开始。”
钱主事一点都不想有这种开始。
谢昭已经提笔,在纸上添了第二类,只修能被看见的地方。
写到一半,她又觉得不够准确,改成,先修官道旁。
郑闻看了一眼,“你还给他们分门别类?”
“不然以后怎么防?”
“……”
行,越来越像教学册了。
到了第七日,第三个县送来的东西,终于让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临泽县的河防册做得极漂亮。河宽几丈几尺,河深几尺几寸,何年清淤,用了多少民夫、多少车、支银多少。
甚至连泄洪口两侧各有几棵老柳都写得明明白白。
郑闻翻完一册,难得松了口气,“总算有一个正常的。”
谢昭接过来,翻了两页,又翻回第一页,“太正常了。”
郑闻已经开始对她这句话产生警惕,“又怎么了?”
“旧册拿来。”
三年前的河防册找出来以后,两册并排放在桌上。
几个人越看,神色越古怪。三年前河宽七丈六尺,今年七丈六尺。三年前河深三尺九寸,今年还是三尺九寸。
三年前清淤,用民夫一百二十七人,车二十三辆,今年仍然是一百二十七人,二十三辆车。
甚至连那两侧的老柳,也还是十四棵。
钱主事盯了半天,“这三年连棵树都没死?”
苏郎中冷笑,“树命硬。”
郑闻已经把今年那册翻到最后。县令签押,主簿签押,河工签押。三个人,一个不少。
他合上册子,脸色有些难看,“直接抄的。”
谢昭倒没有生气,她甚至很高兴,“这个省事。”
提笔在纸上补了第三类,旧册改年号。
郑闻终于忍不住了,“谢大人。”
“嗯?”
“地方在糊弄朝廷。”
“我知道。”
“你为什么每抓到一个,看起来都挺高兴?”
谢昭把三份东西往桌上一摊,“安宁县准备临时补。长河县只补眼前。临泽县懒得补,直接抄。”
她指了指那几张纸,“如果让咱们四个人坐在京城猜,谁能七天猜出三种?”
没人答,因为还真未必。
谢昭靠在椅背上,心情相当不错,“这不是比咱们自己想快多了?”
苏郎中望着她,“可剩下三个县还没动静。”
“所以继续等。”
郑闻皱眉,“十日之期只剩三日。”
“我知道。”
“陛下要的是新规。”
“先交第一版。”
“第一版在哪儿?”
谢昭抬手一指,郑闻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桌上那张纸已经写得密密麻麻。
临时挖河,只修官道旁,旧账改年号。换名目,假清淤,临时耕种不入册。怎么看都不像一份能送进宫的东西。
郑闻沉默很久,“你准备把这个呈给陛下?”
“当然不是。”
他刚松半口气,谢昭又道:“得换个名字。”
苏郎中问:“叫什么?”
谢昭认真想了片刻,“叫‘暂行细则潜在规避方式汇总’。”
屋里静了,钱主事低下头继续算账,苏郎中端起茶。
郑闻闭了闭眼。很好,东西还是那个东西,只是突然穿上官服了。
谢昭看着他们三个的表情,觉得十分满意。
规则最怕的,从来不是有人想钻。人只要还有好处可拿,就一定会钻。
真正危险的是,写规则的人关起门来,自以为已经把所有聪明都用完了。
她不介意地方官聪明,甚至希望他们再聪明一点。最好把能走的歪路,全替她走一遍。
这样下一次堵路的时候,才知道墙该砌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