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太太圈的暗账 (第2/2页)
吴太太笑得合不拢嘴,抓过钞票,在翠平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妹子,瞧你这小气样!则成兄弟如今是站长跟前的第一红人,机要室过路的大洋成箱成箱的,还能差你这点麻将钱?再说了,昨天陆处长不是大清早踏着雪,亲自给你们送了两大盒长白山老参吗?那可是千金难买的好东西呢!”
一听“陆处长”三个字,翠平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嘴撇得能挂个油瓶:
“快别提那个倒霉催的陆胖子了!提起他我就来气!”
翠平抓起一把瓜子,唾沫横飞地嚷嚷起来:“嫂子你不知道,昨天清早天还没亮呢,老陆就跟耗子似的溜进我们家院子!嘴上说是送人参,我打开一瞅,呸!干瘪干瘪的跟柴火棍似的,须子都掉光了!我说换两只肥母鸡他还不乐意!”
吴太太停下手里的牌,好奇地凑过头来:“怎么?老陆大清早去你们家,不是专程送礼的?”
“送礼?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翠平压低嗓门,眼神贼溜溜地在屋里扫了一圈,神秘兮兮地说道:“他在我们家客厅里,拉着老余一个劲儿地打听李涯的事!还一个劲儿问老余,说李涯管码头的时候,每个月往吴公馆后院送多少黄金和大洋!他说李涯私吞了站长的走私账,如今李涯倒台了,他要带着情报处把码头全接管过来,好好把站长后院的底细给查个水落石出呢!”
“什么?!”
吴太太手里的象牙麻将啪的一声掉在桌上,脸色唰地变了!
女人的直觉往往比男人更敏感,更何况这直接关系到吴敬中养老保命的私房钱袋子!
“妹子,你这话当真?老陆真这么说的?!”吴太太声音发紧,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与惊怒。
“我拿我家老余的脑袋担保!”
翠平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老余当场就跟他翻了脸,说站长的事轮不到他陆桥山指手画脚!老陆走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还放狠话,说今天站里开会,他非要把码头的账本子全收上去查个明白!嫂子,你可得长个心眼啊!李涯是条明面上的疯狗,这老陆……可是只专咬后脚跟的暗八哥啊!”
吴太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上的翡翠镯子碰在桌沿上当当作响:“反了!真是反了天了!老吴待他不薄,逢年过节的大洋哪次少了他陆桥山的份?!他居然敢把算盘珠子拨到老娘的私房钱上来了!”
吴太太猛地站起身,连牌也不打了,拉着翠平的手就往里屋卧室走:“妹子,你来,嫂子有件要紧事,非得托你不可!”
进了卧室,吴太太反手把门反锁,从大衣柜最底层的樟木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沉甸甸的铁皮饼干盒子。
揭开上面的旧毛巾,里面赫然整整齐齐码放着十根黄澄澄的金条!
但仔细一看,这些金条颜色有些泛青,光泽滞涩,边缘甚至隐隐泛着几缕极其细微的铅灰色杂质。
“嫂子,这……这是?”翠平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
吴太太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妹子,实不相瞒,这是早些年老吴在重庆缉私时收缴上来的‘掺铅生金’,成色只有六成半。老吴嫌放在天津银行的保险箱里扎眼,一直压在箱子底下。如今北平大戒严,平津市面上的金价一天三涨,我听说……老蔡在天津黑市上有门路,能把生金熔了换成走私美钞或者正品小黄鱼?”
翠平心中狂喜,表面上却露出一副极度为难的市井模样:“哎哟我的好嫂子!黑市兑金那可是掉脑袋的买卖啊!不过……既然嫂子信得过我,为了不让陆胖子那帮狗特务抄了去,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让老余找顺昌商号的老蔡,分批给嫂子换成硬扎的美钞送过来!”
“哎呀!妹子,你可真是嫂子的救命恩人!”吴太太感激涕零,当场抓起两根金条就要塞进翠平的棉袄兜里当酬劳,翠平推辞了三五次,才“勉为其难”地收下一根碎金。
中午十二点半,翠平提着菜篮子,兴高采烈地回到了睦南道余公馆。
一进院门,就看到一个身披破羊皮坎肩、戴着破毡帽的运菜脚夫正推着一辆独轮木推车在院墙外吆喝。
那脚夫脸上抹着黑灰,满脸络腮胡子,正是中共北方局特科天津联络员,老蔡。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老蔡微微压了压帽檐,从独轮车底层的菜筐里搬出一大筐冻得邦邦硬的白菜和大葱,快步走进了余公馆的过道。
“大妹子,今天的冬菜格外新鲜,给您搁在后院煤棚里了!”老蔡扯着粗粝的嗓门大声喊道。
“行啊老蔡!算你实诚,进屋喝碗热水去!”翠平高声应和着,顺手把院门虚掩上。
到了幽暗冰冷的煤棚深处,老蔡脸上的市井憨厚瞬间褪去,神色极其严峻。
他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四周,迅速从怀里的羊皮袄内衬中摸出一个用厚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扁平小包裹,闪电般塞进了翠平脚边的无烟煤篓深处!
“这是从蝎尾贴身内袋搜出来的底片,洗印件全在这儿。”
老蔡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如连珠炮:“名单上的保定特别潜伏组,正卡在平汉线的咽喉要道上,而且……影人在北平启动了东交民巷三号的必杀陷阱,左蓝同志和北平联络站命悬一线!”
……
午后一点,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天津卫的上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煤烟味与极寒的冰碴子气息。
军统天津站二楼,机要室深处那一间终年紧锁的暗房内。
一盏罩着深红色防眩光布套的十五瓦电灯泡,在黑暗中洒下一团暗红色的微光,照亮了水槽里微微荡漾的化学定影药水。
余则成戴着白色橡胶手套,左手捏着一柄医用平头镊子,正小心翼翼地夹着一截仅有两寸见方、泡在红色显影液里的微缩胶卷底片。
药水泛着微酸的刺鼻气味,随着镊子的轻轻晃动,底片原本灰白浑浊的乳胶层上,渐渐显现出一行行细如蚁足、整齐排列的黑色仿宋体打字机字迹。
余则成的呼吸极其平稳,右手握着一柄带有微调刻度的德国蔡司高倍放大镜,目光顺着红光一寸寸扫过胶卷。
那是今天中午老蔡借送冬菜之机,悄悄塞进余公馆煤篓深处的绝密底片。
胶卷顶端的抬头上,赫然印着一行触目惊心的机要字样:
“国民政府保定绥靖公署特种肃奸处直属:华北第二清乡潜伏组人员名册与通联口令。”
顺着名单往下看,余则成的眼神渐渐冷冽如冰。
影人这条盘踞在北平的幕后毒蛇,手段之老辣、布局之深远,确实令人心惊。
在大清河水闸惨败之前,影人通过康介民的督察特权,早已在平汉铁路线保定枢纽周边,秘密楔入了七处独立单线潜伏组。
而在这七处暗桩之中,有三个人名被特意打上了五角星机密标记:
“代号‘铁犁’,公开身份保定十里铺铁路中转货场调度副股长赵成德;代号‘山雀’,公开身份十里铺道班房领班王老七;代号‘灰獾’,公开身份平汉线三十六号扳道房值班员张贵。”
底片右侧的附注里,清清楚楚地记录着这三人的任务:
“严密监视平汉线十里铺货运编组,凡由天津、保定向白洋淀及西山根据地转运之粮食、棉麻、药材及五金配件,一律暗中扣压扣留,通报北平防谍司令部派兵围剿。”
十里铺!
余则成的笔尖在红光的映照下,在速记本上重重画了一个猩红的圆圈。
十里铺是平汉铁路线上的特等编组站,更是白洋淀水上游击区通往北平城西山根据地的唯一陆路物资咽喉!
昨天大清河水路大捷,缴获了大量的武器物资,北方局原本计划在今夜利用风雪掩护,将一部分重伤员和从杨柳青截获的防冻物资经由十里铺秘密转运往西山。可如果这三颗钉子不拔掉,转运车队只要一进货场,立刻就会撞进敌特预先张开的铁壁合围之中!
“不能用组织的力量去强攻。”
余则成喃喃自语,镜片后的眸子里闪烁着冷静至极的智慧光芒。
十里铺驻扎着国民党保定绥靖公署的一个整编宪兵连,旁边不到两公里还有日军的铁道守备中队。如果由老蔡带领短刀班武装突袭,不仅容易打草惊蛇,而且一旦开火,影人立刻就会警觉保定名单已经泄密,转而将北平城内的潜伏网全面更换代号与密码,到时候左蓝和北平地下线将彻底陷入盲区。
必须借刀杀人。
而且要借一把最锋利、最贪婪、绝不会惹人怀疑的刀!
余则成用清水将底片彻底漂洗干净,用吸墨纸轻轻吸干水分,随后装进贴身内袋。
他脱下橡胶手套,拉开暗房沉重的厚呢隔音门,走进了外间宽敞明亮的机要室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