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太太圈的暗账 (第1/2页)
上午十点整,天津站二楼小会议室里的气氛,沉闷得如同一口灌满了铅水的生铁大锅。
长条形红木会议桌中央,白铜水烟袋里冒出的青灰色烟气,在惨淡的日光灯管下缓缓盘旋。
站长吴敬中高居正席,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柄紫砂小茶壶,微闭着双眼,神情冷淡得像是一尊庙里的泥塑菩萨。只有那偶尔搭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的食指,暴露出他内心深处那股尚未平息的烦躁。
会议桌左侧,情报处长陆桥山身着笔挺的中校军常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泛着精明的光芒。
而在右侧,余则成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下首,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茉莉花茶,腿上平摊着一本硬皮机要速记本,神色谦和、眼观鼻鼻观心,宛如一个专门负责记录口供的文弱书生。
“站长,诸位同僚。”
陆桥山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挂着十二分沉痛与激昂并存的神色:“李涯狂悖犯上、目无长官,昨天已被站长绳之以法,这是咱们天津站刮骨疗毒、纯洁队伍的大快人心之举!可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不可一日无帅。李涯一倒,行动队群龙无首,如今海河沿线的十七处水陆码头、海关卡点,还有平津铁路线上的三十多处秘密稽查哨,全成了没头苍蝇!”
陆桥山从皮公文包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一叠厚达十几页的公文报告,双手毕恭毕敬地推到了吴敬中面前。
“这是职部昨夜通宵达旦,根据局本部最新颁布的华北防谍大纲,拟定的一份《海河沿线卡点情报接管与经济秩序整饬方案》。”
陆桥山环视四周,语气愈发慷慨激昂:“北平影人长官那边刚刚通报,共党地下分子正在向平津两地疯狂渗透。外勤缉私如果长期无人坐镇,不仅容易滋生通共大患,而且各码头黑市的规费走私,也会乱成一锅粥!职部身为情报处长,愿为站长分忧,即日起由情报处抽调两个精干外勤股,全权接管原行动队所辖的所有码头与卡点!”
会议桌两侧的总务科长、电讯科长对视了一眼,全都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谁都明白,陆桥山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抓特务是假,抢夺每月数以万计的走私黄金与大洋规费,才是真!
吴敬中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悠悠地吸了一口水烟袋,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随后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则成啊。”
“卑职在。”余则成放下手中的铅笔,身子微微坐直。
“你是机要室主任,站里的公文流转、规章条例,你最清楚。”
吴敬中转动着手里的紫砂壶,语气不辨喜怒:“陆处长这份条陈,你先给过过目,看看合不合戴老板定下的章程。”
陆桥山闻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但他自忖这份方案做得滴水不漏,不仅搬出了局本部防谍大纲,更在字里行间暗示了“收缴上来的外勤规费,按老规矩八成孝敬站长室”,料想余则成绝不敢当面撕破脸皮。
“则成老弟,请多指教啊。”陆桥山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余则成双手接过那叠公文,戴上细黑框眼镜,一页一页翻阅起来。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足足过了五分钟,余则成才缓缓抬起头,摘下眼镜,脸上露出一抹极其为难、甚至带着几分惶恐的神色。
“站长,陆处长这份报告……高瞻远瞩,为党国尽忠之心天地可鉴。”
余则成先扣了一顶大高帽子,随后话锋极其突兀地一转,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只是……有几处极小的程序细节,卑职不敢不向站长和陆处长如实汇报。”
陆桥山眼皮狠狠一跳:“什么细节?”
余则成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着报告第七页的第三条:“陆处长在方案里提出,情报处接管码头后,为防李涯旧部藏匿赃款,将对近三年来海河各码头、货栈扣押的全部‘敌伪无主物资及特别罚没账目’,进行一次彻底的倒查清算,并将清查结果逐一造册,报送局本部督察处备案。”
说到这里,余则成抬起眼皮,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陆桥山:“陆兄,李涯在行动队这几年,外勤的账目到底有多烂,站里的老人都清楚。有些账……是挂在军政部战时统制委员会名下的,有些物资……是华北各战区长官司令部的‘特需走私调拨’,还有些黄金和大洋……根本就没有任何字据底联,全凭站长的一张条子在流转。”
余则成的声音越来越轻,但落进吴敬中的耳朵里,却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心口!
“陆兄若是真要把这三年的糊涂账翻个底朝天,还要造册报送南京毛主任和督察处……那卑职请问,前年平汉线扣下的那批法币现钞,去年三井洋行解运的那批南洋白兰地,还有今年入冬前海关免检放行的二十车皮特种棉纱……这些账上的窟窿,是李涯来填,还是由站长亲自向戴老板写检查汇报啊?!”
轰!
陆桥山脑子里仿佛炸响了一个惊雷,浑身的冷汗刷的一下浸透了衬领!
他光想着清查李涯的黑钱来充实情报处的腰包,却彻底忽略了,李涯贪的那点小钱背后,全是他妈吴敬中这些年来敛财走私的绝命死穴!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陆桥山吓得猛地站起身,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站长!职部绝无彻查站长旧账之意!职部只是想……”
啪!
一声惊天动地的脆响,瞬间震碎了陆桥山所有的狡辩!
吴敬中手里的紫砂茶壶狠狠砸在了会议桌中央的公文报告上,紫砂碎片四溅,滚烫的红褐色茶汤瞬间将陆桥山那十几页心血浸泡成了一堆烂纸浆!
“混账东西!!”
吴敬中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胖脸此刻涨得发紫,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如同蚯蚓乱爬:“陆桥山!老夫还没死呢!李涯刚被打进死牢,尸骨未寒,你就急不可耐地跳出来要查老夫的账?!是不是局本部毛人凤给你许了什么愿,让你在天津站给老夫挖陷阱、递刀子啊?!”
“站长息怒!职部万万不敢!借职部十个胆子,职部也绝不敢查站长啊!”
陆桥山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半跪在桌前,冷汗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落了一地,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一般。
“不敢?!我看你胆大包天!”
吴敬中指着陆桥山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大清河那边共党刚把北平特派员公署的毒蝎队给全歼了,影人在北平大开杀戒,南京戴老板的密电随时会劈下来!这个时候,你不思如何严防死守、搞好情报,反而盯着码头上的那几块铜板,妄图把天津站的水彻底搅浑!老夫看你不是想当处长,你是想去海光寺替李涯坐水牢!”
“站长饶命!职部糊涂!职部该死!”陆桥山抬手使劲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声音带上了哭腔。
余则成见火候已到,从容站起身,走到吴敬中身边,一边轻轻替吴敬中抚着后背顺气,一边低声劝解道:“站长息怒,陆兄也是一时求功心切,不熟悉外勤缉私的弯弯绕绕,这才好心办了坏事。身体要紧,千万别为了公事伤了肝气。”
吴敬中粗重地喘息着,厌恶地瞪了一眼地上的陆桥山,狠狠一挥衣袖:“把你的烂纸全给老夫捡起来滚蛋!从今天起,情报处只准负责北平方向的敌情搜集,外勤码头和铁路线上的事,你陆桥山要是敢私自插手一根手指头,老夫就拿你的脑袋去给戴老板顶缸!散会!!”
吴敬中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出。
会议室里,陆桥山跪在地上,狼狈不堪地捡拾着沾满茶渍的碎纸片,眼珠子通红,怨毒的目光死死剜了余则成一眼,随后灰溜溜地夺门而逃。
余则成慢条斯理地收拾好公文包,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缓步走出了大楼。
而在同一时刻,英租界睦南道吴公馆的后宅客厅里,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
壁炉里的优质无烟煤烧得通红,屋子里暖意融融,弥漫着极品龙井茶与雪花膏的脂粉香气。
一张铺着墨绿色丝绒台布的雕花红木麻将桌旁,吴太太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金丝滚边旗袍,手指上戴着两枚硕大的老坑翡翠戒指,手气正顺,满脸堆笑。
在她对面,翠平披着一件崭新的枣红色厚缎夹袄,头发虽然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但坐姿依然大大咧咧,一只脚半踩在椅子的横撑上,嘴里嚼着从街角买来的五香炒蚕豆,咔吧咔吧嚼得脆响。
“我说嫂子,你这手气可真神了!自摸一条龙,连庄三把了都!”
翠平把面前的牌一推,满脸肉疼地从兜里掏出一把法币大钞,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老余那点死工资,今天全叫嫂子你给搜刮干净了!回头回了家,老余非得跟我瞪眼珠子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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