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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邱莹莹陪邱建国在巷子里散步。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邱建国走在前面,步子很慢,慢到邱莹莹要刻意放慢脚步才能跟在他身后。他穿着一双老式的棉鞋,鞋底很薄,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巷子不长,从这头到那头不到两百米。邱建国走了十五分钟。以前他走完这条巷子只需要两分钟。现在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胸口会闷。那种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不疼,但沉甸甸的,呼吸不畅。
“爸,你累了吗?”
“不累。”
“那坐下来歇一会儿吧。”
邱建国看了她一眼,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邱莹莹坐在他旁边,父女俩并排坐着,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叮铃铃地响了几声。有人拎着菜篮子走过,篮子里装着绿油油的青菜。有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爸,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每天骑自行车送我上学。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你的腰,风呼呼地从耳边吹过。”
“记得。”
“有一次下雨,你把雨衣给我穿,自己淋得湿透了。回家就感冒了,被妈妈骂了一整天。”
“嗯。”
“你从来不骂我。我考第二名哭的时候你不骂我。我把你的茶杯打碎了你不骂我。我偷偷把橘子带到学校被老师叫家长,你也不骂我。”
邱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骂你干嘛?你又不是故意的。”
“爸。”
“嗯。”
“你以后也别骂我。”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没有。以后也不要有。”
邱建国转过头看着女儿,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亮。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谁点燃的、短暂的、需要不断添柴加火才能维持的光,而是她自己的光,从里面往外照的。
“好。”他说。就一个字。
邱莹莹靠在他的肩膀上,就像小时候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那样。他的手慢慢地抬起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一下,两下,三下。那时候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整个头都能盖住。现在他的手还是很大,但没那么暖了。指尖有些凉。她握住他的手,把自己的温度渡给他。
第二天,邱莹莹和王育鹏去了一趟河口镇的中学。
学校已经放寒假了,校园里空荡荡的,操场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红色的跑道被雪覆盖,变成了一条白色的带子。教学楼还是那栋四层的灰色建筑,墙面上多了一些裂纹,窗户换成了塑钢的,比以前明亮了许多。图书馆在一楼,门锁着。邱莹莹从窗户往里看,能看到那些熟悉的书架和桌椅。靠窗第三张桌子还在,桌子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不少,露出下面木头的本色。
“就是这张桌子。”邱莹莹指着那张桌子,“我们在这里坐了大半年。”
王育鹏站在她身后,也往窗户里看。“你把这张桌子坐旧了。”
“你也坐了。是你把它坐旧了。你每天在上面写那么多字,画那么多蓝精灵,桌子都被你磨掉了一层漆。”
“蓝精灵画在纸上,又不是画在桌子上。”
“你画得太用力了,印到桌子上了。”
王育鹏看着窗户里那张旧桌子,沉默了很久。桌面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划痕,那些被笔尖戳出的小坑,那些被水杯烫出的白色印记,都是他们留下的。一张桌子,两个人,大半年,几百个夜晚。他掏出手机,隔着玻璃拍了一张照片。
“你拍它干嘛?”邱莹莹问。
“留着。以后给学生看。”
“给你的学生看你高中的桌子?”
“给他们看他们现在的老师,当年也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学渣。”
“你不是学渣。你只是没找到学习方法。”
“你就是会说好听的。”
“我说的是实话。你什么时候才能相信,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王育鹏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亮。他收起手机,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比以前凉了一些,大概是冬天来了。
“走吧,去操场看看。”他拉着她走向操场。
操场上没有人,只有风从空旷的地面上吹过。跑道被雪覆盖,足球门框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网已经破了,风从破洞里钻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看台上积了一层薄雪,台阶一级一级地向上延伸,像一架通往天空的梯子。
“你记得这里吗?”王育鹏问。
“记得。你在这里哭了。”
“我没哭。”
“你哭了。你考了287分,跑到这里哭了。”
“那是风沙迷了眼。”
“操场上哪来的风沙?”
“那天风大。”
“王育鹏,你承认你哭过会怎样?”
“会丢人。”
“在我面前丢人怎么了?你在我面前还少丢人了?”
王育鹏看着她,她那副“我就是不放过你”的表情让他忍不住笑了。他笑得很轻,但很真。他走上看台,在最上面一排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邱莹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们坐在最高处,能俯瞰整个操场。
雪还在下,很小的雪粒,打在脸上凉凉的。远处的教学楼、图书馆、食堂,都被雪覆盖了,变成了一片白色中的白色。安静极了。
“邱莹莹。”
“嗯。”
“你记不记得,你在这里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说过很多话。哪一句?”
“你说——‘你改变了我的人生,但不是因为我被你改变了。是因为你让我看到,原来我可以自己改变自己。’”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我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他看着远方,“那时候我不太懂。我以为改变就是被人推着走,推一步走一步,推到哪儿算哪儿。后来我明白了。真正的改变不是被人推着走,是自己想走。”
“你什么时候明白的?”
“考上A大的时候。”
“那么晚?”
“不晚。有些人一辈子都明白不了。”
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们没有拍掉,就让它落着。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庆祝什么。年关将至,该回家了。
(第十九章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