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管不了了,睡觉吧。 (第1/2页)
"他磨他的,我磨我的。谁先急,谁先死。传令下去,一线不要主动出击,就守。他敢上来,就打;他不来,就让他在地里趴着。这天,冻不死这帮鬼子。"
钟彬应了,正要走,又听李玉堂补了一句:"让工兵接着埋雷。咱们就把这儿当窝,狠狠的围上。"
这时,吉住良辅已经被扶下马,站在路边。
他低头看表。天已经大亮了。
他看了一眼前面还在冒烟的公路,又看看表。
然后对参谋长说:"这支部队倒是坚韧,看样子不是杂牌军。再顶半个钟头。把前面两个大队换下来,让富士把三十五联队压上去。往前压,不行就绕路吧。"
参谋长应声去了。
命令传下去,可传到前头,就变了味。各大队按部就班,火力没停,冲锋的次数却一只手数得过来。
吉住良辅往那边望了一眼,没说什么。
他又往回走了几步,靠在一个土坡上。
他忽然想起谷寿夫那三封电报。
"恳请。""覆灭。""谷寿夫谨拜。"
云河坝,离这里已经没多远了。可这几十里,唉。
他想,陆诚真是把每一段路都算死了。
"陆诚啊陆诚,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叹气归叹气,电报却一封都没往云河坝发。
参谋长已经把电文拟好了,拿来请他过目。
我部于方山以南遇中国军队阻击,正组织突击,稍延即至。
吉住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说:"不发。"
参谋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吉住良辅没解释,只把电文折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
不能发。
谷寿夫那个性子,他太清楚了。要是让他知道第九师团被拦在路上过不去,他当场就能丢下部队,撒丫子开跑。
到时候整个第六师团可顾不上什么伤亡能跑多少跑多少了。
什么帝国军人的脸面,什么第六师团的荣耀,他都敢不要。
他一跑,第六师团就是一张纸,一捅就穿。
第六师团一完,云河坝上的那个师、山上的四十八军,还有埋伏在不知什么地方的中国军队,会全都掉过头来,扑向他吉住。
那时候,前有李玉堂堵着,后有胡宗南追着,中间还有一帮从云河坝腾出手来的虎狼。
第九师团,就会变成第二个第六师团。
所以这消息,不能给谷寿夫。
不但不能给,还得让他觉得,第九师团离云河坝越来越近了。
他还能撑。
他撑一个钟头,云河坝的血流得越久,中国军队的兵力就越少。
他吉住的路,就越宽。
至于谷寿夫撑不住的那一天会怎么样,吉住不去想。
军人,尽人事,听天命。
他的人事,已经尽到了这份上。
"谷寿夫啊,祝你好运吧。"吉住良辅低声说。
"若是陆诚没拦着我,我肯定救你。可现在这个局势,我不能真的不管不顾地去救你。谷寿夫,我尽力了,你别怪我。"
他伸了伸坐车坐得发僵的腰。
车窗外,传令兵们还在跑。
前线打得正紧,可第九师团的电台一个码都没发出去。
整条公路都蒙在鼓里,只有这辆车里的人知道,云河坝,今天去不成了。
一个钟头后,参谋长轻轻敲了敲车门。
"师团长,一个钟头了。"
吉住良辅睁开眼睛。车里很静,车外的枪声远了些,稀了些。他坐起来,先问:"云河坝方向,有没有新电报?"
"有。"参谋长说,"天亮前第六师团连发两封,问我们到了哪里。译电员刚刚译出来的,就一句话,问的是路程。"
吉住良辅没说话。参谋长等了一会儿,说:"要不要……回一封?"
"回什么。"吉住良辅说,"回一个字,谷寿夫就能闻出味来。他是老兵了。一封电报里差半个字,他都听得出来。"
他顿了顿,说:"就这么晾着。让他去猜。他猜,总比他明白要好。"
参谋长点点头,又问:"那前方……"
"照旧。"说。
"打。打得像,打得响。就是不许真把命填进去。命令各联队,弹药可以打,人不能伤。中国军队缩在土坎后头,咱们的炮打得再凶,步兵上去就是挨机枪。不值。"
他往车窗外看了一眼。公路上的部队还在动,炮还在响。
炮弹一发一发地落在方山前的土坎上,炸起老高的烟。任谁从外面看,都以为这是一场恶战。
"打给云河坝听。"吉住说。
"也给东京听。"
吉住又靠回后座,把大衣往上拉了拉。
忽然问:"参谋长,你说,谷寿夫现在,是在骂我,还是在求我。"
参谋长愣了一下,说:"大概,两样都有。"
吉住良辅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他这个人,求人的时候,骂得最凶。"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所以,更不能让他知道。他骂我,说明他还等着我。他哪天不骂了,第六师团就真的没了。"
参谋长没接话,只把车门的帘子掖了掖,转身走了。
李玉堂的报功电报,是半上午发出去的。
他兴冲冲走进指挥所,对钟彬说:"赶紧给陆司令发报。就说我部已经与第九师团接火,敌军进攻猛烈,我部正殊死拼杀,绝对完成陆司令的命令。"
钟彬听了这话,抬头看了看李玉堂。日军根本就没怎么打。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李玉堂说。
"你跟陆司令说日军根本不进攻,那到时候战后论功行赏,还有咱们第三师什么事?日后围歼第六师团这一战,你是想让那些在后面鼓捣研究的笔杆子怎么写咱们?他们肯定是要写——因为咱们第三师的拼死拦截,才有他们的战果。"
钟彬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坐下来拟稿,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拟完了,拿给李玉堂看。李玉堂扫了一眼,添了两个词,说:"发。"
那封电报上写着:职部于方山以南与第九师团接火,敌以骑兵汽车为先导,攻势极猛,反复冲击我阵地。我部官兵浴血拼杀,已毙伤敌军甚众。职等誓死拦截,绝不放第九师团通过防区,以报司令。
"浴血"两个字,是李玉堂添的。
可方山南边的枪声,确实比早上稀了。
日军的兵趴在田埂后头,一半在睡觉,一半在吃干粮。带队的中队长接到命令,说"保持压力",就每隔一会儿往对面扫一梭子机枪,打几发掷弹筒。。
有的兵把饭盒里的水煮开了,就着热汽吃饼干。对面打来几枪,也没人抬头。
一个二等兵问旁边的老兵:"不是说要去救第六师团吗?怎么不走了?"
老兵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说:"上头的事,你少打听。让你打,你就打。"
"可这也不像打啊。"
"这就是打。"老兵说,"你没死,我也没死,这就挺好。"
远处,炮还在往公路两侧轰。中国军队的阵地前,腾起一阵一阵的烟。烟散了,日军的步兵依旧趴在原地,谁也没往前挪一步。第三师的兵在壕里看得明白:鬼子的炮是打给人看的,不是打给人死的。
两边就这么隔着几百步稻田,演着一场谁也不点破的戏。只有那份报功的电报,是真的。
电波从方山飞向南京。几分钟后,赵德明拿着电报纸,进了地下指挥所。
南京的地下指挥所里,陆诚不断的看各个战线上的情报。
赵德明站在旁边,把各条线报上来的战况一件一件归拢。
赵德明送来第三师的电报。陆诚展开一看,说了一句:"李玉堂说他接上火了,日军进攻猛烈。"
陆诚皱了皱眉头,怎么方山打的这么激烈。
吉住良辅不是个傻子。
难道日军当中,真有舍己为人的将领?
陆诚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若真有,那这个人更不能久留了。
一个肯为友军拼命的师团长,比十个只会抢功的谷寿夫都危险。
收拾完谷寿夫,下一个就得准备准备收拾他。
他把烟掐了,抬头看地图,然后低声说:
"谷寿夫已经没路退了。不能让他听到吉住被拦住的消息。命令王刀,给云河坝再加把火。今天之内,能多杀就多杀。"
陆诚不知道,几十里外的方山路边,吉住良辅也正捂着同一条消息。
两个司令部,一个在南京,一个在方山路边,都不想让谷寿夫知道真相。
这边方山,吉住良辅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参谋长站在旁边,问:"师团长,身体怎么样?"
吉住良辅摆了摆手:"不碍事。这两天奔波,再加上天冷,估计有些着凉。"
话没说完,又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他摇摇头,咳嗽了几声。
不知是冷还是累,这回咳得有点久。参谋长上前要扶他,他推开,说:"回车上。睡觉。"
参谋长一愣。
打了这么多年仗,他还是头一回听见师团长说要睡觉的。
这些指挥官哪一个不是将睡眠进化掉的人。
参谋长把大衣脱下来,垫在车后座上,又把自己的水壶递进去。吉住接过来,拧开盖,喝了一口,还回去。然后整个人往后座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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